第二十六章誅除四邪
夕陽的餘暉終於沉入寺外遠方的地平線下，佛台上的一點光亮成了這暗黑天地唯一的光明，映得石青璇愈顯孤高超然、難以測度。
蟬唱蟲鳴盈滿廟外空間，既充實又空靈，雜亂中又隱含一種難以描述的節奏，使本已死寂的荒廟黑夜，充滿了生機。
陶仁知道，四邪就快到了。
四邪是'邪帝'向雨田的徒弟——逆行派的尤鳥倦、霸王谷的丁九重、赤手教的周老嘆、媚惑宗的金環真，都是邪功異術的魔門四大別傳，此番是為爭奪向雨田遺留的'邪帝舍利'而來。
'邪帝舍利'是邪極宗玄之又玄、自立宗以來便輾轉相傳的異術秘法，既象徵宗主的權位身份，更代表一種可怕的功法。它以罕見的黃晶石打磨而成。
自第一代邪帝起，歷代邪帝自知大限將至時，便以秘法將畢生功力凝成精氣，注入晶石之內，希望繼承者能據為己用，令邪極宗一代強過一代，獨步武林。
'邪帝'向雨田歸隱潛修的魔門最高秘法'道心種魔大法'，是魔門至高無上的功法，比陰癸派的天魔大法更勝一籌。
最奇的是，修煉此法的過程中，練者會在性格氣質上生出變化，由魔入道。
二十年前，向雨田修此法功虧一簣，未竟全功，還落得魔火焚身的大禍；但在慘死之前，他猛然醒悟到過往殘害眾生的惡行，故力圖補救。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尤鳥倦這四個惡徒——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們邪惡的天性。
這四人隨便哪一個放到江湖上，都是橫行一方的霸主級人物。
向雨田利用他們想取而代之、成為下一代邪帝的弱點，以'邪帝舍利'為餌，迫他們立下在魔門有至高約束力的血咒：只有拿到'邪帝舍利'、繼承邪帝之位後，才准開宗立派。
就在這時，異音驀地在廟外響起。
初聽似是嬰兒啼哭，接著變成女子的慘呼哀號。石青璇卻置若罔聞，依然是那般閒雅平靜。
廟外魔音再起變化，從忽前忽後、左起右落、飄忽無定，漸漸集中在廟門外的廣場，且愈發高亢難聽，化作鬼啾魅號。若定力稍差者，不捂耳發抖才怪。
那聲響仿佛使人置身修羅地府，成千上萬的慘死之鬼正來索命，魅影幢幢，殺機暗蘊。
石青璇又幽幽一嘆，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支竹簫放到唇邊。一絲清音，似從地平線的遠處緩緩升起，始終停留在那遙不可及的距離，充滿生機地躍動。
無論鬼啾聲變得如何扭曲可怖、刺耳凌厲、鋪天蓋地，仿佛化作能淹沒一切的驚濤駭浪，她奏出的音符卻像一葉永不沉沒的小舟，有時雖被如牆巨浪沖拋，最終總能安然徜徉。
陶仁聽得搖頭晃腦——這是他首次親歷以音破音的超凡絕技，箇中滋味，實難以盡述。
從她的音韻里，陶仁清楚感到，石青璇是一位真正的淑女。看似平凡的音韻，卻無比動人，沒有絲毫做作地、溫柔地挖掘和撫拂每個人內心深藏的痛苦，不受時空與情感的局限。
每個音符都似積蓄著某種奇詭的感人力量，令人難以抗拒，更難置身事外。
簫音愈發靈動迅快，音色變幻萬千，錯落有致，音韻不斷增強擴張，充盈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持續內聚力、張力與感染力。
啾啾鬼聲卻不住消退，直至徹底沉寂，只余那溫柔地充盈於天地、令人耳不暇接的簫音。
簫音忽止。
石青璇淡淡道：「貴客既臨，何不入廟一晤？石之軒與碧秀心之女石青璇，在此恭候四位前輩法駕。「
風聲疾至，燈火倏滅，接著是怪異尖銳的呼嘯聲與勁氣交鋒的連串驟響，不絕於耳，如悶雷迸發。
隨即，所有交手的聲音像驟然發生般突兀地消斂。燈火再度亮起。
石青璇仍面佛而立，美目落在偌大佛殿中唯一的一點燈火上，蒙蒙紅光仿佛與她融為一體，不可分割。
石青璇柔聲道：「適才金宗主已被我簫音所傷，仍要逞強出手，實在太不自量力了。走吧！遲恐不及。「
金環真驚疑不定地瞥了靜坐一角的陶仁一眼，厲聲道：「他是誰？「
石青璇淡淡道：「我怎知道？「
尤鳥倦那令人終身難忘、似刀刮瓷盤般聽得人渾身不舒服的聲音，慢條斯理地在廟外響起：
「還以為你這丫頭盡得碧秀心真傳、聰明絕頂，原來不過是個蠢丫頭，竟不知這世上有'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千古至理。這淫婦只是派來摸你底細的先頭部隊，如今你有多少斤兩，已盡在本人計算之中。「
陶仁坐在一角，興高采烈地看戲，一言不發。
石青璇仍是神態閒雅，從容自若道：「想不到二十年前名列邪門八大高手之一的'倒行逆施'尤鳥倦，竟是個如此膽小淺薄之徒，只知逞口舌之快，卻無膽登堂入室——可是顧忌這位偶然路經的前輩麼？「
陶仁糊塗起來，弄不清石青璇究竟是在為他開脫，還是要將他捲入漩渦。
金環真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道：「尤老大，放心吧！這位絕非'天刀'宋缺，不過你也休想我會替你出手試探。「
尤鳥倦的聲音飄到廟頂，厲聲道：「為什麼不肯？「
金環真聳肩道：「老娘怕了他嘛！若惹得兩個人夾攻我一個，你又見死不救，那我豈不是自尋死路？老娘才犯不上為你這麼做。「
「轟隆！「
廟頂破開一個大洞，隨著木碎瓦屑，尤鳥倦從天而降，落在金環真與石青璇之間，利如鷹隼的目光直射陶仁。
陶仁暗忖是時候了，就在對方雙腳觸地的同一剎那猛地起身，與尤鳥倦針鋒相對、四目交投，笑道：「尤鳥兒終於肯出來丟人現眼了麼？「
尤鳥倦打量他好一陣子，皺起眉頭道：「小子口氣倒大。給本人報上名來，看看你是否有資格喚我作尤鳥兒。「
陶仁笑呵呵道：「我偏不告訴你，讓你等下死了，也是個糊塗鬼。「
尤鳥倦這輩子恐怕都沒聽過有人敢這般對他說話，一時愕然。當然，若非他眼光高明，感應到陶仁強大的信心，以及那種隱然莫可匹敵的氣勢，令他舉棋不定，他早痛下殺手了。
陰惻惻的笑聲從門外遠處傳來：「好笑啊好笑！尤鳥兒不如易名作'驚弓之鳥'——你的小膽兒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宋缺嚇破了。否則怎會厚顏至此，被人喊打喊殺，還要把頭縮進龜殼裡去？「
赫然是丁九重充滿嘲弄的聲音。
金環真色變道：「尤老大，你今天是怎麼搞的，區區一個丁大帝都收拾不了？「
陶仁不待尤鳥倦反應，冷笑道：「還有一個周老嘆呢，怎麼不一起滾進來？「
金環真嬌軀劇震，與尤鳥倦面面相覷，愈發覺得陶仁高深莫測。
「唉！你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聖？現在連我周老嘆都很想知道。「
聲音由遠而近，周老嘆垂著兩手，大步走進廟來，直抵金環真身旁，全無顧忌地探手摟住她的小蠻腰，視尤鳥倦如無物，還透過廟頂破洞仰觀夜空，悠然道：「看！今晚的天空，就像二十年前那晚的天空般星光燦爛。「
金環真挨入他懷中，嗲聲嗲氣道：「比那晚的星空還要美哩！「
尤鳥倦忽地捧腹大笑道：「好淫婦！竟串謀來騙我，厲害！佩服！「
石青璇仍背對著眾人，紋絲不動，仿佛背後發生的一切都與她毫無關係。
頭戴帝冕的丁九重出現在大門處，面無表情地盯著陶仁，淡淡道：「外敵當前，我們是否該先解決敵人，再算自家人的恩怨？「
「慢！「
石青璇一聲輕喝，頓時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她身上。
這神秘的美女終於緩緩轉身，面向諸人。
除陶仁外，其餘幾人得睹她廬山真面目後，都在心中暗叫可惜。
本是完美無瑕的美麗，卻被一個高隆得不合比例、且生著惡節骨的鼻子無情破壞，令人有不忍卒睹的惆悵。若能去掉這丑鼻，其餘每一部分都可與婠婠、師妃暄那級數的美女相媲美——尤其是那對烏油油、明亮如寶石的眸子，更有一種如永恆般神秘而令人傾倒的風采。可惜這一切都被這可惡的鼻子惡意干擾，難怪她羞於以正面示人。
尤鳥倦、丁九重、周老嘆、金環真四人凌厲的目光掠過她的容顏，落在她修長纖美的玉掌所託的一個金黃閃閃的小晶球上。
四人同時劇震。
接著，四人同時搶前，向石青璇撲去。石青璇縴手一揚，金晶球脫手射出，穿過瓦頂破洞，飛到廟頂上空。
四人沖天而起，撞破廟頂，緊追晶球而去，交手的掌風拳勁如爆竹般響個不停。
石青璇向陶仁招了招手，還微微一笑，隨即繞往佛龕後方。
陶仁卻不領情，反倒喚道：「青璇留步，且看我如何收拾這四個不成器的禽獸。「
石青璇愕然回頭，卻見陶仁也已騰身而起，飄逸如仙，向四人迅捷撲去。
陶仁一掌無聲無息地朝最近的丁九重背後印去。丁九重立生感應，卻已來不及躲避，遂一腳反踢陶仁下陰，盼他變招避讓。哪知陶仁原式不變，'砰'地一掌印上丁九重後心；丁九重那一腳也踢中了陶仁下陰，卻未收到絲毫效果。
丁九重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就像一塊石頭般遠遠拋飛出去，在空中便已了無生機。
陶仁在空中如幻影般一閃，已出現在周老嘆和金環真面前。他也不擋格，任由對方的攻擊全數落在自己身上，雙掌已分別拍上二人。兩人應掌拋飛，口中鮮血夾著內臟碎片狂涌而出，眼見也是不活了。
尤鳥倦嚇得心膽俱裂，轉身便逃。還來不及跑出百步，眼前忽地多出一人，正是陶仁攔在面前。
尤鳥倦心知生死關頭，忙施展壓箱底的秘法，功力暴漲一倍有餘，右手獨腳銅人全力朝陶仁頭頂砸去。哪知陶仁理都不理，右掌徑拍向尤鳥倦胸前。
尤鳥倦左掌一封，卻忽然發覺砸在陶仁頭頂的獨腳銅人全無著力之處，所發勁力已不知所蹤，不由嚇得魂飛魄散。
就在這一愣神間，他左掌與陶仁手掌相觸，只覺全身真氣不由自主地狂泄而出，兩掌粘在一處，怎麼也擺脫不開。
眼看陶仁左掌輕描淡寫地拍在尤鳥倦頂門上，尤鳥倦隨即軟倒在地，氣息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