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繼把車停在巷口的時候,天邊已經快要黑了。
七月的成都,現在已經到了傍晚的時候了,武侯祠的紅牆也變得比較昏暗。
這條巷子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摸到盡頭……那裡有一座兩層高的小破樓,灰牆黑瓦,
大部分地方的牆皮都已經剝落了,一樓是一間很久沒有開門的雜貨鋪,兩扇實木大門上貼著許多GG紙,有的新有的舊。
人們並不相信這是劉家的祖祠。
劉繼小時候帶同學來看過,同學站在門口笑得直不起腰:「你們家祖祠就是這樣的嗎?還有雜貨鋪子?」
問他爸爸,他爸爸只說了一句:「不要過問。」
劉繼下了車之後把門鎖好,穿了拖鞋就往巷子裡走去。
背心,大褲衩,拖鞋,跟巷子裡吃晚飯出來遛彎的居民一樣。
走了二十多步之後,胸口的扳指就亮了。
一瞬間裡面發出的光亮好像跳動了一下之後又暗了下來。
又走了十幾步。
路邊牆根處的老青苔顏色稍作變化之後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由深綠色變成偏褐色的暗綠色後又變回了原來的深綠色。
頭頂上生鏽的路燈杆上剝落的紅漆,在某一瞬間會變成暗黑色,然後又馬上恢復原狀。
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注意到任何事情。
走到巷子盡頭之後,就到了那扇被風雨侵蝕過的門邊。低頭一看,拖鞋邊上有翠綠的草葉。
抬起頭來的時候,那塊木頭已經變成深褐色了,仿佛被歲月浸染過一樣,在上面還有一層很薄的油光。
經過多年之後,被許多雙手撫摸過之後所形成的光澤。門上掛著一塊小牌匾,上面用隸書寫著兩個字:【劉祠】。
劉繼深呼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之後,將手掌貼在門板上,掌心觸摸到的是一層溫潤的木質紋理。
用了一點力,門才慢慢的打開。
一股味道迎面而來,說不出是什麼香味,但是老木頭,干桂花,舊書頁的味道混在一起,
還有一種他非常熟悉但是說不出來的東西,在他的面前有一道暗褐色的木槓,被磨得十分光滑。
他抬腳就跨了進去。
當腳落地的時候,整個世界就不同了。
就像電影一開始的時候,電影院裡燈光熄滅了,屏幕亮了起來,在那一瞬間所有的光,畫面,聲音都湧入到了他的眼睛和耳朵里。
深色的兩扇木門不見了,頭頂上電線也沒有了,遠處武侯祠的紅牆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黃昏時分的院子。
青石地面,一株桂花樹,七個人站在堂屋前的台階上。
七人橫排。
劉繼的目光從左邊第一個開始,一個一個的看下去。
第一個是位老人,白髮蒼蒼,駝背,手裡拿著一根比自己還要高的弓,在弓上纏著一條破舊的麻繩。
第二個中年男子,相貌十分兇惡,顴骨很高,穿一件暗紅色的戰袍,在肩甲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
第三個身材比較高大,面如冠玉,穿的是銀白色的舊戰袍,目光非常平靜,仿佛一池沒有盡頭的水。
第四個身材比較瘦小,穿著一件暗青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根鵝毛扇。
第五個身材中等,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超過膝蓋,面帶和藹可親的笑容,但是神情十分疲倦。
第六個身材高大,留著長須垂至胸口,面容沉穩。
第七個很結實,穿著褐色的短布衫,兩條胳膊上的肌肉像石頭一樣隆起。
從左到右……黃忠,馬超,趙雲,諸葛亮,劉備,關羽,張飛。
七個人的手臂交叉在一起。
黃忠搭著馬超,馬超搭著趙雲,趙雲搭著諸葛亮,諸葛亮搭著劉備。
另外一邊,張飛搭著關羽,關羽搭著劉備。
力量由兩邊向中間傳遞,最後流入中間兩個人的身體裡。
腳下的泥土微微顫動,震波沿著青石路傳播出去,穿過院子之後又傳到了劉繼的腳下。
胸口的扳指突然間就發出金光,而且這一次的金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諸葛亮先開口,聲音很小,「主公,時間不多。長話短說,不要留下遺憾。」
劉備側過臉來對諸葛亮看了一眼。
諸葛亮微微點了一下頭。
劉備轉過身來,對門檻那邊說道。
「抱歉了,後輩。對不住。」
「我衝動了,不該孤注一擲的。」
「那道國運,我拿去幹了不該幹的事。」
「留給你們就好了。」
「現在好了。你來了。」
說完之後就閉上了眼睛。
諸葛亮低著頭,手中的鵝毛扇在傍晚的時候也輕輕的搖晃著。
之後畫面逐漸模糊起來……七個人的輪廓在邊緣處變得越來越淡,老堂屋的黑瓦一塊塊融入到空氣中去,桂花樹的枝葉也由青變黃再變淡。
最後消失的是劉備的手臂,臂長過膝,垂在身體兩側。
劉繼站在門口,愣了好久!
思緒萬千之後,他就轉身離開劉祠,身後那兩扇沉重的木門自己關上了,發出一聲悶響,並且還帶著老木頭特有的回聲。
站在巷子裡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
劉備的五句話在他的腦海中不斷迴響,每一個字都記得很清楚,但是合在一起卻什麼也抓不住。
什麼是那道國運呢?孤注一擲又做了什麼呢?
什麼是「留給你們就好了」呢?
祖祠也進去過了,劉備臨終前說的話也都聽到了,但是扳指的秘密卻更加撲朔迷離了。
那五句話就仿佛是五塊拼圖一樣,但是他找不到任何一塊拼圖的邊緣。
蹲在巷口抓了抓頭,心裡非常難受。
往巷口一看,武侯祠的紅牆就在那頭,距離不到五十米,出入口那邊的燈還是亮的,但是現在已經超過了開放時間。
諸葛亮就是站在劉備身邊拿著鵝毛扇的人,他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在世時留下了很多錦囊妙計,去世後又怎麼樣呢?
武侯祠中的塑像從小到大他都一直供奉著,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塑像下面會不會有其他的秘密。
他抬起腳步向著武侯祠的方向走去,大約走了二十多步的時候,胸口的扳指又亮了一下,一晃之間好像有人在裡面敲打火石,跳起一粒火星又熄滅了。
到了武侯祠的大門口,大門已經關上了。
他知道西面圍牆上有一個小側門,門鎖壞了,小時候和同學進去玩過很多次。
鐵鎖一掰就開,他就側身鑽了進去。
院子裡面比較昏暗。
月光很亮,把老柏樹的影子照到了青石板上。
沒有遊客,也沒有導遊的喇叭聲,只有柏樹的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走在青磚鋪成的地上,從院子中間走過,繞過白天插滿殘香的銅香爐,然後就到了正殿的台階上。
正殿的大門關閉著,在門縫中可以看見一束燈光。他伸手要去推的時候,門縫裡的光就忽然變亮了!
好像有人從裡面把門推開,光亮照在他的腳下。
青磚地上他自己的影子前面又多了一個影子。
影子站在他的面前,比他還高一些,手裡拿著一把羽扇。
殿內光線湧出的時候,他剛踏進門檻的一瞬間就發現不對。
旁邊站著一對情侶,男生拿著手機給女生拍照,女生的笑臉僵在鏡頭裡沒有動。
更遠一些的地方,一名穿制服的保安用一隻手扶著門框,彎腰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環顧四周,正殿裡只有零星幾個遊客,也都停下來了。
沒有呼吸,沒有眨眼,沒有任何動靜,仿佛被按下暫停鍵一樣。
之後他就見到了諸葛亮。
塑像仍然擺在神台上,但是在他眼裡逐漸變小,從一尊比人還高的坐像縮小到普通人的大小。
石頭表面變得非常平滑柔軟,袍子上的褶皺也從凝固的狀態變成了流動的狀態。
從小到大他看了無數遍的臉,石頭變成血肉。
諸葛亮!諸葛武侯從神台上走了下來。
先用一隻腳踏到神台邊沿的磚上,再把另一隻腳也踩下去。
站在大殿中央,距離劉繼不到兩丈。
手中拿著羽扇,在燭光下扇面發出溫暖的光芒。
和之前在祖祠里見到的一模一樣,但是更加清楚……眼睛是睜開的,並不是石頭做的,而是有生命的眼睛。看著劉繼。
五秒。整整五秒鐘的時間,諸葛亮都沒有開口。
他先是看著劉繼的臉,然後又看到了劉繼胸口的扳指,之後又把目光轉到了劉繼的眼睛上。
之後眼睛裡就出現了睿智的神色,劉繼不知道這是什麼,只覺得像是一個老師傅在看著一個剛上手的學徒。
讚賞……大概就是那種東西吧。
諸葛亮說話了。
「主公,是在你之前激活過這枚扳指的人。」
劉繼的腳釘在青磚地上,嘴巴張開在等他說下去。
但是諸葛亮只說了一句之後,目光就不再看他了,稍微側過臉去望向殿外的院子。
在沉默之中,劉繼的好奇心被吊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