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出聲,拍了拍貊的腦袋,替它翻譯。
「它說,誰當老大,還得打一架。」
灰影立馬改口,速度快得像被踩了尾巴,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雙手連擺。
「我當老二!老二總行了吧!老大給它!我不跟它爭!它當老大!」
那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露出一口能咬斷粗竹的鋒利牙齒,舌尖舔了舔嘴唇,又慢悠悠地把腦袋轉了回去,像懶得跟他爭。雪粒落在它黑白分明的毛髮上,很快化成一顆顆細小的水珠,順著毛滾落,在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坑。它往我腿邊一靠,沉甸甸的身子擠過來,把我半邊腿都壓住了,也不知從哪摸出一根細竹枝,又咔嚓咔嚓地嚼了起來,嚼得碎渣往下掉,落在雪地上。
「這個位置,暖和。」它在意識里嘟囔了一句,嚼竹子的聲音更響了,像是在宣告主權,又像是在說「這地方歸我了」。
灰影在旁邊看著,又羨慕又不服氣,小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可又不敢真上去爭——他可是親眼見過這貊放黑氣的樣子的。猶豫了半天,他終於也湊過來,挨著我另一邊腿坐下,把我的另一條腿也占了,還故意把身子往我這邊擠了擠,像是在宣示「這邊是我的」。
兩個毛球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沉甸甸的,卻暖烘烘的。貊的毛又厚又軟,灰影的身子小小的暖暖的,兩邊的溫度隔著褲子傳過來,把雪地里的寒氣都擋在了外面。
我們一群人站在雪裡,看著這新加入的大傢伙,還有腳邊一個比一個委屈的兩個小傢伙,誰都沒再說話。風還冷,雪還飄,血雨的腥味還沒散盡,遠處部落的火堆冒著橘紅色的煙,隱隱約約能聽見族人說話的聲音。可隊伍里,倒是比剛才更暖和了。
彭雅寧忽然小聲說了一句:「真好。」
沒人接話,但所有人都在笑。周澤宇把長槍重新背好,嘴角的笑意還沒散去;黃國正搓著手,往火堆的方向望了一眼;吳浩辰伸了個懶腰,嘴裡嘟囔著「回去得吃三碗飯」;鄧若溪攏了攏身上的獸皮,眼裡帶著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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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了看左邊的貊,又看了看右邊的灰影。貊還在咔嚓咔嚓嚼竹子,灰影已經靠著我的腿打起了瞌睡,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貊慢慢嚼完那根竹枝,忽然抬起頭,一雙漆黑的眼眸緩緩在我們每個人臉上掃過一遍。它沒有張嘴,一道話語卻徑直鑽進眾人的心底,沉沉的。
「我有個技能。能讓你們直面內心的自己。敢不敢?」
可更古怪的是,心底莫名湧上來一陣愧疚。說不清是虧欠了誰,像是從靈魂幽深的地底緩緩冒出來,涼絲絲地漫過胸口。我短暫怔神,隨即笑了笑:「如何不敢。」
一旁的黃國正當即就露了怯:「直、直面內心?我能不能先在旁邊看看?」
貊沒有理會他,目光只牢牢落在我的身上。
灰影攥緊我的衣角,小臉泛白,聲音帶著一絲不安:「隊長,萬一你進去,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怎麼辦?比如你變成怪物,或是我們全都不在了……」
我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篤定:「你當我那麼容易就崩潰?連黑書的考驗我都活著走出來了。」
周澤宇低聲發問:「這項技能有沒有危險?會不會困在裡面,出不來?」
貊緩緩搖了搖頭,遲緩的動作,卻像是在無聲作答:正因為有危險,才算是試煉。若是害怕,大可後退。
我轉頭望向其餘眾人:「你們自己選擇,我不強迫任何人。」
彭雅寧率先上前一步,語氣乾脆:「我去。我倒要看看,我的心底藏著什麼。」
鄧若溪也跟著點頭:「我跟著一起。心若不正,往後我又怎麼做好一名治療師。」
袁芷涵一言未發,只是安靜地往前踏出一步。她神色平靜,但我清楚,她心中同樣藏著尚未解開的心結。
許知瑤小聲怯生生說道:「我……我也去吧。不然以後,你們該不帶我了。」
黃國正見姑娘們全都決意赴約,長嘆一口氣:「行吧,豁出去了。我要是真撞見什麼心魔,你們可得把我拉出來。」
吳浩辰倒是十分豁達:「我連死亡都不怕,還怕看見真實的自己?走!」
周澤宇看向我,輕輕頷首。就這樣,我們八人,連同灰影,盡數站到了貊的身前。
貊望著我們,緩緩伏下龐大的身軀。它額間漾開一層淺淡的白光,如同朦朧月暈四下擴散,將飄落的白雪一併映亮。
「全都閉上眼。」它的聲音再度響起,很輕,卻仿佛穿透了每個人的骨血,「我會帶你們,各看各的內心的自己。」
我合上雙眼。風雪依舊在周遭盤旋呼嘯,可剎那之間,整個世界,驟然歸於死寂。
黑暗緩緩化開,我眼前驟然浮出一道人影。
那人背對著的我,眼底本凝著一道刺骨寒芒,在望見我的一瞬間,那股鋒利的戾氣緩緩斂入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安靜地望著我。
他先開了口,聲音竟和我自己的音色相差無幾。
「你覺得,時間可以治癒人嗎?」
我猛地愣了愣。一陣無比奇異的熟悉感猛地撞進腦海,心底咯噔一下——這分明是從前一道高中作文的設問,一道我曾經認認真真寫下過答案的題目。在這片貘編織的心魔幻境裡,舊事竟以這樣的方式再度找上門。
我定了定神,下意識開口答道:「可以。」
他抬眸,漫不經心地掃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帶著一種看透的漠然。
「哦,是嗎。可我反倒覺得不能。」
他緩緩向前踏出一步,周遭的氣流輕輕晃動。
「我們總以為,是時間磨平了稜角,傷痛會隨著日月流轉自然而然消散。可倘若歲月只會削去我們的鋒芒,那不如,我們就把稜角奪回來,親手磨出新的鋒芒。」
「命運里所有不肯順遂的東西,不會憑空變好,不會由光陰代為和解。要靠我們自己去奪取,靠自己去證明,而不是寄希望於時空的施捨。時間或許能沖淡些許往事,讓傷痛變得遲鈍,但那些愧疚、遺憾、未完成的選擇,不會消失。很多事,終究要靠我們自己,才能給出答案。」
話音落下,幻境裡靜得可怕。他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等著我的答覆,所有的拷問,全部交到了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