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
不是一下子散開的,是像一層薄霧被風慢慢吹散,一點一點褪下去的。我先感覺到的是冷——臉頰上、手背上,涼絲絲的,像有人把一塊冰貼在皮膚上。然後是聲音,風聲、雪落在雪上的細碎聲響,還有自己粗重的呼吸,一點點從很遠的地方涌回來。
我慢慢睜開眼。
雪地還是那片雪地,風也還是那陣風,灰濛濛的天,飄著碎絮一樣的雪。可我們八個人,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爬回來一樣,誰都沒動。每個人都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眼神還有點發直,像是還沒從那片幻境裡完全抽離出來。
先回龍屋。
我剛想開口,就先聽見了哭聲。
很小,像是從喉嚨里硬壓出來的,悶悶的,斷斷續續。我轉頭,看見許知瑤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雪落在她頭髮上,積了薄薄一層,她也沒去拍。彭雅寧站在旁邊,背對著我們,脊背挺得很直,可她的手抬起來,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又放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鄧若溪仰著臉,眼睛閉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過下巴,一滴一滴砸在雪裡,砸出小小的坑,一聲不吭。袁芷涵也在流淚,可她只是安靜地站著,睫毛上掛著淚珠,連哭都不願發出聲音,像一尊被雨打濕的石像。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你們……」我喉嚨有點發緊,快步走過去,雪在腳下咯吱咯吱響,「怎麼了?都看見什麼了?」
許知瑤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睫毛濕成一縷一縷的。她看見是我,嘴一癟,嗚咽著說:「我看見我沒有了技能,你們都不理我了……我怎麼都追不上你們,我喊你們,你們也不回頭……我好怕。」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蹲下來,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彭雅寧猛地轉過身,眼眶通紅,鼻尖也紅,還硬撐著一副兇巴巴的樣子:「我什麼都沒看見!就是……就是雪太大了,眼睛進了東西!」
她聲音有點抖,說完還故意瞪了我一眼,像是在威脅我不許拆穿她。
鄧若溪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我救我爹。在夢裡,我救回來了。他還跟我說話,還笑了。後來醒了,才發現是假的。」
她說得很平靜,可眼淚掉得更凶了。那種平靜比大哭更讓人難受——她大概在幻境裡已經哭過一遍了,出來之後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只剩下空落落的。
袁芷涵沒說話,只輕輕搖了搖頭。她的眼神很空,像是還落在某個很遠的地方。我看了她一眼,沒追問——有些人的傷口,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
我蹲下來,伸手把許知瑤從地上拉起來,又習慣性地拍了拍彭雅寧的背。可手剛落下去,我忽然想起剛才幻境裡那個「我」說的話——你不會安慰人。
我抿了抿嘴,把嗓子放軟,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硬:「沒事了。都回來了。技能沒丟,我們也沒走。一個都沒少。」
彭雅寧「哇」地一聲哭出來,直接撲進我懷裡。
我渾身一僵,故作嫌棄地把她從我身上扒拉開,把她放在她床上,我看著她埋在我肩膀上哭得發抖的樣子,想起幻境裡那句「人要的就是你一句軟和話」,思考了一下,手猶豫了一下,才輕輕落在她背上,拍了拍。
「我們隊伍都在,怕什麼。」我說。
她愣了愣,哭聲小了些,抬頭看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亮晶晶的。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耳根有點發燙,見她哭聲小了,趕緊轉身溜了,跑去看鄧若溪和袁芷涵。
其他人無語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圍上去安慰彭雅寧。黃國正手忙腳亂地遞東西,吳浩辰拍著她肩膀說「哭吧哭吧」,周澤宇安靜地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可也沒走。
彭雅寧「噗」地氣笑出來,眼淚卻掉得更凶了,一邊笑一邊罵:「你們隊長是不是……」
貊慢慢走到我們中間,龐大的身軀踩在雪地上,卻幾乎沒有聲音。它黑眼睛在每個人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我們都還完整,都還清醒。然後它伏下身子,安靜地趴在一旁,把風雪替我們擋了大半。
灰影抱著一堆不知道從哪找來的乾草,小跑過來,一人發一點。他個子小,在人群里鑽來鑽去,把乾草塞到每個人手裡,認真地說:「擦擦臉。我化形前哭的時候,就愛往乾草里鑽,蹭一蹭,眼淚就幹了。」
他發到彭雅寧的時候,還踮起腳,把最軟的那把塞給她。
我抬頭看他。這灰影,以前都是我們照顧他,現在也開始會照顧人了。
雪小了些。
貊幸災樂禍地把身軀縮成一團黑白相間的毛球,見我笨手笨腳地安慰人——先是把外套脫下來披在許知瑤肩上,又想去拍鄧若溪的背,手伸到一半覺得不對,縮回來撓了撓頭,最後只能幹巴巴地站著——那雙黑眼睛裡頭明晃晃地透著幸災樂禍。它也不走,就那麼歪著腦袋看我,嘴角微微翹著,尾巴尖還在雪地上慢悠悠地掃來掃去,像在說:看吧,就你這張嘴,連擦眼淚都擦不利索。
彭雅寧本來還掉著眼淚,見我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手抬起來又放下,嘴張了又合上,臉憋得通紅——又氣又笑,眼淚掛在睫毛上亮晶晶的:「陳鑫傑!你安慰人就只會披衣服嗎?你倒是說句話呀!」
「你還笑?」我牙一咬,周身氣息猛地一漲,直接開了狂暴——只開了一點,剛好夠把這傢伙抱起來。肌肉微微繃緊,腳下的雪被踩出兩個淺坑。
「隊、隊長!」灰影眼都直了,耳朵「唰」地豎起來,尾巴也繃成了一條直線,「你把貊舉起來幹嘛!」
「拿它當毛巾用!」我喊了一聲,兩步跨到彭雅寧面前,抱著貊就往她臉上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