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宇開口:「這個是西王母。」
周澤宇那句話一出口,周遭再度陷入一片安靜。
河谷間的風緩緩穿過成片的竹林,萬千狹長的竹葉互相摩擦,淌出一陣連綿細碎的沙沙聲,將所有人短暫的沉默輕輕裹住。落日斜斜垂在遠處山尖,暖金色的餘光穿過枝葉的縫隙,一塊塊斑駁地落在泥土、圖紙,還有我們每個人的身上。
「西王母?」黃國正最先往前湊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傾,腦袋探過人群,目光牢牢釘在我手中那張泛黃髮脆的圖紙上,語氣里滿是好奇與幾分鮮活的期待,「等等,西王母不就是那個看管崑崙山的?就是傳說里,擁有蟠桃園,還有青鳥四處奔走傳信的那位?」
「沒錯。」周澤宇緩緩點頭,脊背站得筆直,目光沉穩如山,不慌不忙地向眾人解說,「華夏上古神話之中的崑崙之主,又稱金母。執掌刑罰劫煞,手握不死靈藥的秘辛。古籍相傳,她居於巍峨的崑崙神山,統御山中一眾仙靈精怪。」
「可這終究只是系統復刻出來的啊。」吳浩辰伸手撓了撓後腦勺,眉頭輕輕蹙起,臉上帶著現實的顧慮,「一個複製版的西王母,又能擁有幾分真正神明的力量?」
「就算是復刻,那也是西王母的傳承。」周澤宇抬眼望向他,語調冷靜而客觀,不帶半分空想,「系統先前已經說得十分清楚,復刻之神具備原型的一部分威能。哪怕僅僅只是一部分,放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求生世界,也足以改變一場戰事、一個部落的命運。既然這條長長的路線刻印在這張古舊圖紙之上,便代表它有著一套完整的傳承體系。從入門試煉,到力量成長,一步步走完,最終我們能夠抵達何種地步,唯有尋到寶箱那一刻,才會揭曉。」
我低下頭,視線重新落回掌心那張薄薄的路線圖。
起點處「華夏」二字墨跡深沉,往後延伸,第一個醒目的標記,便是一枚圓潤的桃子狀古樸符號。一條蜿蜒曲折的長線順著地勢向著群山高處攀援,沿途串聯起一個個我全然陌生,似畫似字的古老圖樣,跨過河谷、險峰與荒原,一路向著雲霧翻湧的天際深處延伸,最終停留在一座層疊宮殿般的符號之前——那便是西王母這條道路的終點。
正當我凝神盯著符號,在心底暗自思索前路兇險之時,一道低沉而清晰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我的腦海深處悄然響起。那是未來的我。
「把西王母這一條,交給彭雅寧。」
我渾身微微一怔,周遭夥伴交談的聲響仿佛瞬間隔了一層薄霧,心臟輕輕往下沉了一瞬,我在心底無聲反問。
「為什麼偏偏是她?」
「西王母,從來都不是一位只知衝鋒陷陣的戰神。」那道來自未來的聲音不急不緩,緩緩剖析,「她執掌刑罰、生死,洞察人心意志。一個天生便能夠讀透他人心聲的人,最明白人性到底有多脆弱、多複雜。彭雅寧本身的天賦,和這條路線的契合度,在場沒有人能比得上。踏上這條路,於她而言,遠比任何人都要合適。」
我垂眸沉默片刻,晚風掀動圖紙邊緣,老舊紙頁發出微弱的簌簌聲響。我不得不承認,這番話正中要害。
彭雅寧擁有讀心之術,可以聽見所有人心底不曾說出口的念頭;而上古傳說里的西王母,本就是洞察善惡、執掌劫數審判的神明。若是兩種能力彼此疊加,她的力量,將會迎來一場脫胎換骨的質變。
「那剩下其他七個人,該如何安排。」我繼續在心裡問道。
「不必急於一時。八條路線,對應八個人,我們慢慢敲定。先定下這最為契合的一份。」
我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圍成一圈的夥伴,落到靜靜站在人群外緣的彭雅寧身上。
她安靜地立在夕照之下,半邊側臉浸在落日的柔光里,視線同樣落在我手中的圖紙上,表面神色平淡從容,可纖細的手指,已經不自覺地,一下下攥緊了衣角。依靠讀心的能力,她早已捕捉到我心底翻湧的思緒,多半已經猜到了我即將做出的決定,眼底藏著一絲靜待塵埃落定的微光。
「彭雅寧。」我開口喚她的名字。
她立刻抬眼望向我,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沒有吐出半個字,可一雙清亮的眼眸,已經拋出無聲的疑問。
「西王母的這條傳承,由你來走。」我向前遞出那張泛黃的圖紙,晚風微微吹起紙頁邊角,「你的天賦,與她最為相配。讀心,刑罰,意志。若是一路闖過所有試煉走通這條路,往後,你便是可以以天道劫數裁決他人的人。」
彭雅寧愣了短短的一瞬,指尖先輕輕碰到粗糙的紙面,隨即伸手接過那張沉甸甸的圖紙,垂著頭,長久地端詳紙上那條通往崑崙的蜿蜒長線。指尖順著曲折的紋路慢慢遊走,待到她再度抬眼,眼底已經亮起灼灼的光,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
「那往後你要是惹到我,可就不只是動手揍你這麼簡單了。我便拿天條壓你。」
我低低笑了一聲,肩頭緊繃的沉重稍稍鬆了一絲:「行啊。前提,是你打得過我。」
「你等著。」
她小心翼翼地將圖紙對摺整齊,撫平褶皺,貼身揣進衣襟懷中,伸手按了按胸口,才算妥善收好。
其餘幾人見狀,立刻興致勃勃地圍攏上來,方才凝重的氣氛,一下子活絡了不少。黃國正眼中滿是躍躍欲試,腳步往前一踏,迫不及待地開口發問:「那剩下七個呢?有沒有火神那條?就是能夠噴火的!實話跟你們說,我玩起火來可厲害,要是拿到火神傳承,我直接一步登天!」
鄧若溪側過頭,白了他一眼,嘴角卻藏不住笑意,語氣裡帶著無奈又溫和的打趣:「你先把部落工坊的爐火管好再說,別哪天一興奮,直接把整個工坊給點了。」
吳浩辰這時也來了興致,往前擠了半步,眼裡閃著期待:「有沒有那種不死不滅的神位?我本來就不容易死,再拿到一份這種傳承,那不就真成了打不死的怪物?」
「先別忙著幻想神位帶來的種種好處。」周澤宇適時潑下一盆冷水,將眾人躁動的心緒拉回殘酷的現實,「系統說得十分明白,寶箱隨機散落於這片大地各處。八條路線,每一條,都要我們親自長途跋涉,尋找到對應的寶箱,才算真正開啟試煉。西王母的路線雖然已經選定,但是那隻寶箱究竟身在何方,我們尚且一無所知,需要依靠圖紙蘊藏的力量,才能夠完成定位。」
我緩緩點頭,認同他的判斷。圖紙僅僅只是一把引路的鑰匙,寶箱,才是通往神位試煉真正的大門。八隻箱子,散落在這片遼闊蒼茫的世界各處,靜靜蟄伏,等待著我們前去探尋、闖關。
「不用急著立刻動身遠行。」我將整張路線圖上所有符號與紋路,牢牢烙印在腦海之中,隨後抬眼,認真環視一圈身邊所有的夥伴,「先把部落內部的諸事穩住,農事、工坊、巡防,一件都不能鬆懈。之後,我們挑選一條距離最近、風險也最為穩妥的路線,先踏出一步試試水。等第一條路走通,積累了試煉的經驗,再接著走下一條。」
說完這番話,我的視線自然而然轉向一旁的竹林邊緣。
貊依舊懶洋洋趴臥在鬆軟的泥土之上,一身灰褐的皮毛落了幾點夕陽碎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正遙遙望向我們這群人,嘴裡慢悠悠地啃咬著一根鮮嫩多汁的青竹枝,脆嫩的竹肉在齒間微微作響。察覺到我的目光投來,它一邊嚼著竹子,一邊懶洋洋地開口,蒼老厚重的意念聲,直接穿透風聲,傳入所有人的心底。
「看我做什麼。我可不是什麼神明,不過是一個會一點小手段的老東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