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鶴峰下面稀稀拉拉幾座小村莊。
棲鶴峰上面疏疏離離幾間小瓦房。
這幾間瓦房構成了一個叫「松風宗」的門派,聽師兄們談起,原本也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名門正派,武林有名的松風劍法的正宗。
漸漸地五嶽劍派聲名鵲起,成為了武林核心。松風宗幾代掌門都無心追名逐利,便偏安於棲鶴峰上,做起了山下村民的蔭蔽,自得其樂。
李無己就是出生在棲鶴峰下的一個村莊中。一名普通農戶之女無婚而孕,在鄉人往來的私語與白眼中捱過十月,誕下一名男嬰便投河了,這便成了棄嬰。女子的母親魂不守舍,不久後也尋了短見。父親連遭橫禍,終日惶惶,在上山砍柴時不慎跌落山崖。
村民們拿這孩子沒了主意,再加上他一降生親人便死淨,都認為這孩子命中犯煞,避之不及。有人請來了松風宗的人來拿主意。
來人是抱朴子,松風宗當代的宗主。他見無人願意收養這名嬰孩,便決定帶上山去,收入宗門之中。抱朴子希望此嬰能守性自適,不怨懟身世,不仇恨命運,便取《逍遙遊》中的無己為名,又因母親姓李,賜名「李無己」。
李無己成為了松風宗上最小的徒弟。抱朴子撥出些錢財給山下的產婦,請她們餵養李無己。兩年後,李無己被正式帶上了山。
初時眾師兄師姐看李無己懵懵懂懂,天真可愛,總來逗弄他。久而久之,他們見李無己對任何行為都鮮有反應,哪怕餓了拉了也不哭不鬧,以為是個痴兒,便失了興趣,也無人願帶了。抱朴子便將他放在身旁,日裡練功,夜裡讀經。李無己到了應能開口言語的年歲,仍然呆呆傻傻,貌若痴兒,抱朴子也不以為意,只悉心照料如常。
李無己漸大些,抱朴子也讓他捧著書和眾徒一同誦讀,不求理解文義,只求認讀漢字。李無己表情木然,誦讀的聲音總是比師兄師姐們慢上半拍。抱朴子偶爾講些老莊典籍的深意,瞥見李無己在角落裡全無反應,好似神遊天外,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聞《應帝王》之言,南海大帝名為倏,北海大帝名為忽,中央大帝為混沌。」這一日,抱朴子照常授課,「疏忽二帝會於中央,受到混沌款待。疏和忽於是決定報答。
「二帝見世人身有七竅,以目視,以耳聽,以鼻嗅,以口嘗,唯獨混沌身無一竅,便試著在混沌身上鑿出七竅。一日鑿出一竅,七日之後,七竅鑿成,混沌卻也死了。」
座下各徒弟似有所悟地點點頭。抱朴子看向李無己,只見他的眼睛不知跟著什麼,在地上轉來轉去。抱朴子走過去,徒弟們也隨著抱朴子看了過來——地上是一隻沒有頭的蒼蠅在轉來轉去,恐怕是自己把頭搓下來了。
「師父能救它嗎?」李無己問道,聲音稚嫩,不見喜怒。眾人都是第一次聽見他說話,不由得吃了一驚。
抱朴子:「救不了了,無頭的蒼蠅,沒有幾息好活。」
「它原本有頭,為什麼要將頭取下呢?」李無己接著問。
抱朴子有心藉此點一點眾徒:「蒼蠅自潔,用力過猛,過猶不及矣。世間萬物各有其性,順性而為,不強求執拗,才能自在逍遙。」
李無己看著那無頭蒼蠅終於倒在地上,嘆了口氣道:「這便是混沌之死嗎?」
抱朴子心中大喜:莫非此子是個有慧心的學道種子?面上不動聲色,對眾徒弟說:「無己師弟說的是,你們當細細思忖其中含味。」說罷便離開了。
「原來小師弟會說話!」徒弟們見師父走遠,紛紛圍上來嘖嘖稱奇。
自從李無己「開智」之後,他一下子成了松風宗中的焦點,有抱朴子親授老莊典籍自是不提,對他武學的傳授也很快提上了日程。松風宗的大師兄,龐自下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人。但在他慈眉善目的外表下,確是除了抱朴子以外宗內劍法的第一人。松風劍法的劍招皆爛熟於心,因此便由他傳授李無己劍法。
「小師弟,我先教你入門的起勢。」龐自下身著青藍色的道袍,袖子挽至肘部,手裡提一柄長劍,中年發福的身材和臉上始終不改的笑意讓他看起來不像個劍法高超的武林中人,反倒像個富家翁。
龐自下踩了個丁步,左手虛捏於身後,右手翹起劍尖作勢凌空一點,這便是松風劍法的起勢。松風宗修的是道法,門派武功也不以殺伐為主,反透出一股脫俗超然的氣概。
「小師弟,這便是『劍揖』,我們松風劍法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此基礎之上,把『劍揖』站穩了,便是入門了。」龐自下一邊解釋,一邊調整著李無己稚嫩的動作「保持平衡,先站上半個時辰。」龐自下看到李無己穩穩站定,便去一旁台階上坐下看起書來。正是午飯後,人困日高,深秋的陽光照在身上,曛得人都懶散起來,不一會兒龐自下就蒙蒙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陣陣劍風將龐自下略醒。睜眼一看,日頭已經西垂了,而面前得李無己,正舞動著手中的劍,每一下都是在劍揖上形成的變化,每一下都呼呼生風,頗靈動,頗自如,渾然天成。龐自下被這精妙的劍法一下晃了神,忙不迭問:「小師弟,你這是什麼劍法?」
李無己等招式用畢,收回劍來,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才回答道:「師兄,我也不知道。你叫我練習『劍揖』,看你仍在歇息,不知可曾練得會了,便一邊繼續站一邊胡思亂想,想了幾招,感覺接在劍揖之後十分妥帖的,便自己演練起來。」
龐自下本就富態的面龐更添幾分笑意,想不到這白撿的小師弟非但在道法上頗有慧心,更是個不世出的劍法天才,將之稟告師父,他老人家一定更加欣喜。讓李無己疲憊的身軀先去休息,自去後院找抱朴子稟告喜訊去了。
聽得龐自下眉飛色舞的講述,抱朴子也掩蓋不住臉上的喜悅,越發覺得李無己的降臨是一種冥冥的天意,自己更要順天而行,珍惜這位來之不易的徒兒才行。
轉眼二十年已過。李無己在松風宗當了二十年的天才。二十年下來,劍法上他已冠絕全宗,連師父抱朴子都難以是自己的一合之敵,抱朴子劍招剛剛遞出,便已經被李無己抓著了破綻。一套松風劍法被李無己使得精妙絕倫,更是推陳出新,精進了不少劍招。抱朴子都覺得松風劍法的威力強了數倍。松風宗不善自我誇耀,但總仗劍行俠的李無己的名聲卻早已流傳開來。遠近門派都得知松風宗有這樣一位劍俠,紛紛道喜者有之,上門挑戰者亦有之。每來一位比劍之人,便又是給李無己劍俠的本事添上一分可信度,更是將李無己的威名傳得更遠了一分。
這年春天,一封信從嵩山到達了棲鶴峰。
淡黃的信箋用麻繩捆了一圈,其中還夾著五柄顏色不一的金屬小劍——這五柄小劍意味著這封信來自五嶽劍派,代表武林中絕對的權威。
抱朴子看完了信,臉色上看不出喜怒。龐自下問道:「師父,莫非是五嶽劍派邀請師弟去會盟試劍?」抱朴子緩緩點頭。見李無己一臉茫然,龐自下趕緊解釋道:
「這會盟試劍是五嶽劍派組織的十年一次的盛會,邀請與五嶽劍派親和的大小門派,各自推舉優秀的弟子,在試劍大會上切磋較量。反過來說,能參加會盟試劍的門派,皆是五嶽劍派的盟友,因此以『會盟』為主,『試劍』為輔。自五嶽劍派得勢來此風更盛,試劍大會反成了過場,門派高層相互唱喏成了最要緊事。」
抱朴子用手勢示意龐自下不必說了,他雙眉微蹙:「自我師公領松風宗自遷來棲鶴峰,到我輩一代,已百年未參與江湖之事,今日又要我等入世嗎?」
龐自下道:「定是師弟劍名遠揚,五嶽劍派也想見識見識我宗子弟,特修書來此。」
抱朴子沉聲道:「你等可記得混沌大帝如何身死?我松風宗歷來遠避世俗,此一去豈不與我宗要旨背道而馳?」
長大後的李無己和幼時一樣沉默內斂,一直思索的他此刻卻朗聲道:「師父,弟子願往。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弟子願發北海,徙南冥,若是弟子自視過高,尚能回到棲鶴峰上,潛心練劍問道,不至心有汲汲焉。」
抱朴子與眾人釋然大笑:「既是你之所願,那便去吧。去見見棲鶴峰外的天地,不要像師父一樣,道理說得多,世事卻經得少了。」
一根木頭的簪子紮起髮髻,理了理身上青藍色的道袍,李無己將額前的碎發向後一梳,露出兩道硬朗的劍眉,一雙眼睛英氣逼人,看不出修道之人的超然,滿是少年人的志氣。硬朗的面龐,勻稱的身材,恰和「劍俠」的氣質相配。尤其他腰間那柄烏木劍匣中的精鋼寶劍,抱朴子親自下山請人鑄就,作為李無己的成人之禮。
一人一劍,和眾人告別,向嵩山前進。
李無己此行確有些私心。一者,師兄師姐們的口中,自己已經是全天下劍法最高之人,放眼整個江湖都難有敵手,李無己想親身試試天下人的劍,好鑄就一顆練劍的道心;二者,松風宗的名頭沉寂百餘年,李無己想是時候再叫武林看看,松風宗仍然可以是響噹噹的門派。
但天不隨人願,李無己在試劍大會的第一場,便是慘敗,而且敗在一招自己根本看不透的劍招之下。
不過試劍大會的結果李無己很快就忘卻了,因為他發現了本場會盟試劍背後更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