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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葉障目

2026-09-17 22:09:41 作者: 沉醉不知歸鹿

  中嶽嵩山並不遙遠,下了棲鶴峰,沿著官道往西南走,約莫一個月便到了。

  日頭正高時,某處林子裡打東邊兒走來個帶著斗笠遮陽的年輕道士,手中牽著一頭龐大的青牛,牛背上鋪著一塊氈布,上頭擱著個褡褳,裡面放著乾糧和衣物。此處已不是官道,李無己擦了把汗,剛剛循著水聲往林子裡走,為著飲飲這頭棲鶴峰上唯一的腳力老青牛,卻在林子裡一下失了方向,只好信牛由韁,老青牛那對蒲扇般的耳朵款款展開,領著李無己向林子的更深處走去。

  突然,青牛猛地一頓蹄,李無己也警覺起來。此處離官道已有些距離了,恐怕是些剪徑的強人。李無己迎著日光眯著眼睛,打量著身旁的山峰來。

  只聽得「嗖」地一聲從李無己的耳旁掠過,不知哪裡飛來一隻繩鏢,繩鏢的末端,竟是鉤爪的模樣。

  此鏢來勢已盡,鐵爪徑直向李無己肩頭抓去。李無己提劍的手輕輕往肩頭一格,那繩鏢失了準頭,又「嗖」一聲抽了回去

  李無己往繩鏢的方向看,那裡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五人。

  五人中一個身形矮小尖嘴猴腮的手中,正纏著那枚繩鏢。不等李無己開口,那人便道:「松風劍俠,名不虛傳。」

  看來不是強盜。李無己心中警惕更盛。

  小矮人的身後,一個肥頭大耳滿面油光的漢子,怒目虬髯,卻是個光頭,像鍾馗傳中紅毛的夜叉。只見這夜叉臂上繞著幾圈鐵鎖鏈,鎖鏈頭上竟然繫著一枚流星錘。他掂了掂流星錘,看起來分量不輕:「鼠哥何必和他多費口舌?待俺先在他身上砸上幾個血窟窿再說!」

  「弟弟不要心急。」一片長袖攔在夜叉身前,其主人是一名高挑瘦削的男子,他的雙手攏在長長的袖子中,更令人驚異的是他的一頭長髮長至胸前,發尾是濃濃的綠色。他放下手,兩片袖子搭在一起:「他不是我們對手,卻要防範他以命相搏,折損我們任何一人,都是大大的不善。」

  另外兩位不速之客,一人蹲在地上,草窩般的頭髮,陰翳的眼睛,手裡一柄小錘拄在地上,錘頭竟是一朵鐵蓮花。另一人雙腿纏在樹上,上半身凌空而立,是個風姿綽約的女子,一身貼身的黑色勁裝,手裡一對子母鴛鴦鉞。二人並無任何聲響,只是直直盯著李無己的動作,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發難。

  其時李無己內心已感到相當的震顫。

  從小大大,在棲鶴峰上的生活簡簡單單,晨誦午覺,練劍撞鐘,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聽下山歷練過的師兄師姐們說,山下光怪陸離,有趣程度要勝過峰上千倍,但自小於老莊典籍中浸淫,李無己懂得守心斂性,安於生活。

  但少年人怎能不氣盛?況且李無己又是旁人口中的天之驕子,遠近聞名的劍俠。

  這五人給李無己的第一反應便是震悚:花花綠綠奇形怪狀,已經不像正常人——但震悚後馬上便是激動:這將是自己下山以來的第一戰,當打得漂亮,打得響亮,打出松風宗錚錚的名號來。

  於是當下便抱劍一揖,復又抽劍搶身上前。身後的青牛早已識趣地往遠處嚼草去也,正好讓李無己任意施為。

  李無己正待亮招,又聽得那綠長發男子嗆聲:「我看這劍俠也不過如此,旁人尚在說話,他便要來殺人了,忒也無禮。」

  一聽這話,李無己只好調轉劍尖,又深深一揖,立在原地,竟全然忘了先偷襲者是對方。

  夜叉又開口道:「這人好沒耐性,跟俺一掛,只是不知劍俠氣力如何,能捱俺幾錘?」

  女子之聲也幽幽傳來:「我看他不過是個孩子,全無高手風範,今日我『十二悍將』便是在此勝了,也無甚誇耀,只當捏死個小蟲。」

  「請問諸位,『十二悍將』是什麼?」李無己終於得到機會,加入了對方的對話。

  

  「你痴長這些年歲,竟連我『十二悍將』的威名也未曾聽說?」鼠哥看起來驚訝非常,「我通天鼠!」

  「我綠皮龍!」那長發男子將手從袖子中抽出,纖細的手上還戴著雙皮手套。

  「我覆海蛇!」那女人從樹上落下,用手中的鴛鴦鉞挽了個花。

  「我癩皮狗!」那趴在地上的從頭都默不作聲的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

  「我搗屎豬!」那夜叉也很快跟上。」

  接著是齊聲:「我等乃十二悍將!」

  聽他們名字的制式,想必十二悍將便是以十二生肖為名的十二人。卻不知為何找上自己。李無己於是接著問:「諸位為何來找我?」


  綠皮龍看起來是這五人中地位最高者,他向李無己道:「你是去試劍的吧?」

  李無己點點頭,綠皮龍復又發問:「你可知我幾人沒有試劍的資格?」

  李無己又點頭。只有受邀的門派才有資格參加會盟試劍,這自己是知道的。眼前的五人恐怕也並非來自什麼名門正派,這五人的言語行徑和師兄師姐們常說的正派相差甚遠。

  綠皮龍陰笑一聲:「但我們受僱於有資格之人,誓要讓你無法參加試劍。」

  「這是為何?」

  還不等綠皮龍回答,旁邊的通天鼠便湊近綠皮龍耳邊,小聲問道:「龍哥,怎的你剛才下的毒還不見起效?」原來剛才李無己入林之際,綠皮龍早已在空中散了一把銷骨散,此毒無色無味,一旦吸入,便全身麻痹,連骨頭都酥麻無比,難以行動。綠皮龍當下也錯愕異常,下毒時間已久,還不見起效,雖說自己弟兄五人提前服了解藥,能不受銷骨散的影響,但空氣中現在仍然藥氣濃重,若是久待,恐怕自己也將受其影響。

  綠皮龍本想著等藥效發作,將李無己帶走好生料理,誰料這李無己耐藥性不是一般強,綠皮龍只好小聲對通天鼠道:「待我再拖上一拖。」便故意對李無己問:「你可知自己有何江湖讎隙?」

  李無己根本不用想,自己甫下棲鶴峰,讎隙根本無從談起。難道是從前找上門來比劍的其他人劍客懷恨在心?只是登門挑戰的均是名門正派,不像是能做出買兇殺人之事的樣子。難道是自己從前行俠時懲戒的匪盜流氓?那些人經自己之手,紛紛都有向善之心,沒有向善之心的也已就地正法了,怎麼能夠締此禍端?於是他搖了搖頭:「我剛下棲鶴峰,並無參與任何江湖之事。」

  綠皮龍臉上笑容又陰森了幾分,又問:「那便奇怪了,你若是沒有仇敵,我兄弟五人怎會尋你至此阻你試劍?」

  李無己努力地思考,卻無半點頭緒,只能遺憾地說:「在下確實不知,只是受到五嶽劍派的邀請,便下山參與試劍,亦是為了試試在下的本領,不想和任何人接下仇怨。」

  「臭道士忒也呆傻,你可知這次試劍的彩頭是何物?」

  突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李無己腦袋上響起,在場諸人都向上看去,只見一名綠衫女子正倚著樹幹,懶散地坐在樹枝上,兩腳交疊,一翹一翹,觀其面容不過二十上下,卻無聲無息出現在此,沒有讓眾人發覺,不知是輕功卓絕,還是屏氣功夫了得。

  聽了她的話,李無己更是摸不著頭腦,師父從未提起試劍還有彩頭,自己也並不是為了賞賚才下山比劍,怎麼就會招人暗算呢?

  那綠衫女子從樹上跳下,落地時腳尖輕點,哪怕踩在枯葉之上,也並未發出一點聲音,李無己不禁暗道一聲彩。她走到李無己面前,李無己才注意到對方的容顏,如瀑長發披在腦後,頭頂用髮釵簡單挽了個髻。似蹙非蹙一雙柳葉眉,亦靜無波一對丹鳳眼,粉面紅頰,顧盼生姿。最好看是兩片絳唇,不知用的什麼口脂,晶瑩剔透。紅唇下面,光潔的下巴,中間一道淡淡的溝。

  她好像能聽到李無己心中所想似的:「你不在意這彩頭,別人卻在意,本來這就不是給你們原住民準備的試劍。當然了,你也不用頭疼是誰雇的殺手,本來你對我們也構不成威脅,只是有人多此一舉罷了。被我遇上了,這次我便保你一程。」

  李無己尚在琢磨她這番無頭無腦的話,對面的五人已經按捺不住了:在此逗留太久,吸入太多毒素,已經到了要毒發的地步。五人交換一下眼神,不知誰叫喚一聲:「扯呼!」五人便朝五個方向竄出。

  綠衫女輕輕一笑,凌空一扯,下一個瞬間,五人便都倒在李無己眼前,這一招驚為天人,看著倒在地上沒有聲響的五人,李無己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解釋道:「他們被自己下的毒所傷,已無力傷你了。我再和你多說一句,此番試劍,以你的實力只算得上最微末的行列,試劍兇險,勸你不要再去了。」

  李無己當然已經知道自己的拙劣,只她這一招凌空擒人的本事,便已非李無己所能理解之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引以為傲的劍術,不知能否及得上此招的半分精妙。下了棲鶴峰才知道,原來所謂天才,不過是旁人對自己的溺愛。

  再回頭時,綠衫女已經不在了,原先她所處的地方留下淡淡的香味,聞了這個味道,李無己頓覺耳聰目明,想來正是因此自己才沒有中毒。




  我還去試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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