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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望洋興嘆

2026-09-17 22:10:00 作者: 沉醉不知歸鹿

  在李無己還沒有上山的時候,綠皮龍也不叫綠皮龍。

  他出生在一戶富庶的人家,父親早就請當地最有文化的先生取了個好名字——鄭叔韜。

  然而他出生之時,母親難產去世,父親便更加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子嗣。

  長在富庶的人家,又是富翁老來得子,鄭叔韜從小便生活富足,想要什麼便有什麼。但父親一直憂心忡忡:自家幣帑豐盈,然從上到下皆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守住家財呢?

  長久以來,鄭家的做法是依附六劍門,請門中弟子來作護院,雖耗資不菲,但總落得安生,不至擔驚受怕。

  但一夥馬賊來襲,輕而易舉地砍了幾個護院的弟子,掠走大批錢財之後,老鄭才發現,六劍門根本沒有把給自己守護錢財當正經事,派來護院的弟子也是些學藝不精的酒囊飯袋,連些馬賊都難以料理。老鄭覺得,還得有個自己人能學得一身本領才行,自己年事已高,恐怕為時晚矣,讓自己花費大把時間練功,便無人照看家中生意,於是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

  好在鄭叔韜其人生得高挑,手長腳長,看起來確是個練武的好苗子。雖身形纖細,老鄭也當是孩子還未長開,且先送去名門正派,從童子功開始練起。

  練一門什麼武功呢?在這個由五嶽劍派為尊的武林之中,答案昭然若揭——老鄭便把鄭叔韜送入六劍門學習劍法。

  六劍門的門主向來對老鄭的要求有求必應,上回鬧馬賊,便又換了幾個壯碩的弟子去護院,畢竟老鄭交的保護費及撫恤金一文不少,這次送鄭大公子來學藝,所交學費也並不含糊。

  一見到鄭叔韜,門主便感到其身姿不凡,異於常人。最難得的是那一雙長臂,纖細無骨,最適合學些陰柔的功夫,要練劍只能是勉勉強強。鄭叔韜時年不過十二,滿臉怯生生,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放。

  第一個學期很快結束了。鄭叔韜在六劍門待了三個月,便收拾了行李回到家中,還帶來門主的一封信,大意是:「鄭老哥,你家公子練習我六劍門武功這三月來,難有寸進,我觀公子身形頎長,不如另投名師,免得被我耽誤了此等天資。」

  老鄭看完了信便沉默了,鄭叔韜垂首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良久,老鄭問他:「門主教你什麼功夫了?」

  鄭叔韜老實答道:「只教了六劍門入門的站樁吐納之術。」

  老鄭追問:「可給你練過劍了麼?」

  鄭叔韜更是驚懼:「不曾練。」

  「砰!」老鄭抓信的手掌重重在桌上拍下,鄭叔韜被嚇得一個激靈,抬起頭來,正撞上老鄭圓睜的怒目:「一定是你不曾好好練功,惹師父不滿!你可知為父為了送你學劍耗費多少資材?你這般練功憊懶,半途而廢,簡直枉費師父的教誨,也愧對為父!跪下!」

  老鄭雖然是個富家翁,但他的脾氣從來不敢對武林人士發。畢竟在江湖之中,誰功夫更高,誰就更有地位。老鄭就是一個地位微末的人,但他又剛好生出了一個孩子,於是以老鄭微末的地位,恰好可以把怨氣發在孩子身上。

  鄭叔韜立馬「撲通」一聲跪在當場,他從未見到父親如此勃然大怒。

  「給我跪在這裡,等我去給你師父請罪,你再回去,勤加練功。」老鄭拂袖而出。

  老鄭家裡鋪的是青石板,鄭叔韜細胳膊細腿,不見半分肉樣,簡直是拿骨頭跪在石頭上,那滋味可想而知。沒過多久,鄭叔韜便已經汗如雨下,雙腿戰戰,若不是雙臂撐著,幾乎就要倒了。

  一夜過去,無人照料鄭叔韜,他卻在睡夢中迎來一盆劈頭蓋臉的冷水,原來昨夜自己體力不支,已然昏倒過去。站在門口的老鄭,手裡的木盆尚在「吧嗒吧嗒」滴著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色。鄭叔韜馬上慚愧起來,覺得自己又一次辜負了父親的期待,褲管中自己的雙膝,早已紅腫,甚至可見淤青了,自己更是連站,都難以支撐。

  鄭叔韜被第二次送到了門主跟前,趕了一天的路,剛想拜見師父,可腿腳不聽使喚,半分力氣也用不上,又聽得「咚」一聲,膝蓋撞在地上。

  門主看了看鄭叔韜紅腫的膝蓋,輕輕搖了搖頭,讓他先養好傷。等他外傷不見,門主依然考察他入門的功夫。吐納調息自不必說,鄭叔韜演練了一個周天,門主滿意地點點頭。可站樁之時,鄭叔韜剛擺開架勢,雙腿便不住顫抖,膝蓋絲毫力也受不得,左支右絀,硬是難以穩定站住。看來是他膝蓋變形,下盤功夫已廢。

  門主自然聽說了老鄭的要求,於是教鄭叔韜練劍。鄭叔韜天性聰慧,劍招一學就會,但囿於下盤,總是遞不出三兩招,自已便失去平衡。鄭叔韜自己不覺,其餘門人都暗地裡稱他「兩招半」。

  


  幾年過去,鄭叔韜憑藉自己的才智,從完整的劍法中真的拆出三式致命的劍招,勤加練習。雖然鄭叔韜的體格不善舞劍,但勤能補拙,他日夜練習這三招,反真的被他練出了獨到的劍術。雖然使完三招,自己便要脫力倒地,但這三招劍法招招精妙,一招便是一條性命。鄭叔韜自忖已足夠了,拜別師父又回家去。

  這幾年來鄭叔韜長大了不少,但胳膊腿仍然像年幼時,纖細異常。

  「也是個命苦的孩子。」門主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

  回到家中,老鄭看著長高了的鄭叔韜,又看見他手握利劍,喜不自勝,連忙看座奉茶。鄭叔韜被這突如其來的厚待亂了陣腳,一時不知該如何自處。看到父親的雙鬢又添風霜,鄭叔韜悲從中來,下定決心以後不應讓父親如此辛苦了。

  老鄭相信自己的孩子學有所成,已經是個武林劍客的模樣,叫來護院和鄭叔韜過招。

  護院只知鄭叔韜上六劍門學藝歸來,不知道他幾斤幾兩,擺開架勢嚴陣以待,卻見鄭叔韜連架勢也不做,只是持劍挺立。

  「莫不是個銀樣鑞槍頭?」護院暗笑一聲,挺身上前,突然眼前白光一閃,鄭叔韜已揮起劍來,上半身以一個非常詭異的姿勢向前探出,一雙長臂此時發揮了巨大作用,鄭叔韜的劍後發先至,已搶先搭在護院的手腕上,只要一刺,護院的手便廢了。

  護院當下滿身冷汗,收起劍勢行了一禮:「公子好劍法。」卻見鄭叔韜腳步虛浮,幾乎難以保持平穩,歪歪斜斜地收起劍來,心下又想:「這也不像是我六劍門的劍法,難道師父另創新招教給他?」又看他氣息雖不虛浮,但臉色幾已蒼白,身形難支,哪有半點高手的風範?

  老鄭只看見鄭叔韜一招制敵,知道兒子學有所成,更是喜上眉梢,大擺筵席,為鄭叔韜接風洗塵。若說父愛如山,那時的鄭叔韜只覺得,山在向自己走來。

  安生的日子過了幾年,又是同一夥馬賊來打秋風。馬賊只當此地沒有厲害門派,竟敢捲土重來。幾名護院和馬賊戰至一處,護院的功夫雖較之上回有較大提升,但馬賊畢竟人多,一時糾纏不止。幾名馬賊使了點佯招,脫出戰圈,準備先拿其他人開刀,避免再有增援。

  鄭叔韜提劍擋在父親身前,心裡默數:

  「一,二,三……四。」

  為何偏偏是四個?

  鄭叔韜雖害怕,但已下定決心護住身後的父親。哪怕倒在地上,也要拖住馬賊,讓父親逃命。

  第一招。

  那四個馬賊已然逼近,鄭叔韜率先出劍!只見他的上身前探,好似要跌倒,手中的劍卻以一個難以理喻的角度長長地遞出,斜插進一名馬賊胸口!感到劍尖已難以深入,鄭叔韜手上用力,借反作用力拔出利劍,挺直身形,被劍刺破的胸口噴出血柱,倒下的馬賊滿臉的不可置信。鄭叔韜覺得自己雙腿尚有力氣,說不定足夠料理剩下三人。

  第二招。

  鄭叔韜不等剩下三個馬賊一擁而上,用手將劍再次送出,從右往左斜劈過來,首當其衝的馬賊慌忙拿兵器相格,鄭叔韜卻靠手臂的柔韌,將劍輕輕繞過對方的兵器,划過他的咽喉。鄭叔韜雙膝已滿是酸痛之感。

  第三招。

  剩下兩個馬賊本想等鄭叔韜招式用老之際,左右夾攻,但鄭叔韜的劍招透著幾分詭譎,他的劍尚在向左劈砍,卻見他雙腿一蹬,整個人向前撲去,手中的劍正好刺穿第三個馬賊,使其登時斃命!鄭叔韜已趴在地上齜牙咧嘴,只覺得雙膝疼痛無比,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最後一名馬賊見他三招便擊斃自己三名同夥,心下打怵,又見鄭叔韜趴在地上,難辨虛實。馬賊畏懼他的長手長劍,繞到另一邊,先用武器刺向鄭叔韜手掌。鄭叔韜哪裡還有反抗的力氣?手掌立刻血流如注。

  馬賊見他毫無反應,故技重施,又刺向鄭叔韜另一手掌。「噹啷」一聲,鄭叔韜長劍落地,已為刀俎上的魚肉。

  「父親快走!」鄭叔韜艱難抬頭,望向父親,正迎上老鄭的目光:驚懼、慌亂,憤恨、失望。老鄭正欲下跪求條生路,恰好護院那邊戰局已定,馬賊見同夥四下逃竄,自己也翻牆跑了。鄭叔韜再也支撐不住,身心劇痛,精疲力盡,頭一歪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鄭叔韜在自己的房間,雙手已被包紮好。自己的床邊,父親背身站著。

  「父親……」鄭叔韜一開口,老鄭便轉過身來——又是鄭叔韜記憶中的圓睜的怒目:「你這小王八蛋,這幾年都學了些什麼!僅僅三招便無用了,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鄭叔韜連滾帶爬翻下床來,不顧自己手上的傷,又跪伏在地上:「父親,您聽我解釋……」

  老鄭一腳將鄭叔韜踹倒在地:「你這不肖子,還解釋什麼!」說罷取來木棍,一下一下往鄭叔韜身上招呼,絲毫不顧鄭叔韜的傷勢和哭喊。

  老鄭雖然一點武功也沒有,但也剛剛好足夠毆打自己的孩子了。

  哪怕他的孩子是個三招殺三人的高明的劍客。

  綠皮龍說到此處,脫下手套,給李無己展示了自己手上白森森的瘡疤,叫人不寒而慄。其他幾個悍將也是在旁神情淒涼。

  李無己聽來心中駭然,只覺有無窮的疑惑不吐不快,最後匯總為一句:

  「我只是問你們是誰想殺我,為何你要和我說這麼多自己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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