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林子中遇到「十二悍將」,李無己原本平靜的生活就被打破了,甚至讓他難以理解的事像連環的炸雷,一個又一個在他心中炸開。
本以為山下的世界能夠豐富一些,卻未曾料到今天一天遭遇的衝擊比二十年來在山上遇到的還要多。李無己本以為是自己從小生活在山上,沒見過世面,殊不知,任何一個正常人遇到這些事情,都只會懷疑自己是否是在夢中。
那五人被神秘的綠衫女子掠來後,李無己沒有離開,而是等這五人甦醒。
五人醒轉後,掙扎著反抗了一下。但沒有毒藥的幫助,李無己輕鬆制服了他們。感念李無己對自己兄弟手下留情,於是以綠皮龍為首,五人立馬對李無己服帖起來。
李無己找到一處粗陋的茅屋,應當是附近村子打柴人臨時避雨的處所。在茅屋中,李無己問道:「究竟是誰派你們來阻攔我?」
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綠皮龍說出了自己的身世。
講完了故事,察覺到李無己臉上疑惑更盛,綠皮龍忙道:「道長不忙發問,在下的身世和今日之事有很大幹系。」
原來鄭叔韜自那日被父親暴打之後,鬱郁終日,以養傷為名,整日待在自己房中,一日三餐皆有家僕送來。也正是送飯這一行為,讓鄭叔韜覺得父親只是對自己暫時失望,終究心懷親情,關懷自己這個兒子,但自己卻不太敢邁出房門,怕自己又對上父親那失望的眼神。
數月之後,想著父親應當早已消氣,早就傷勢痊癒的鄭叔韜終於走出房門,幾月不見日光,讓他的皮膚更顯慘白,面上不見血色。他走向前廳,想先行去拜見父親。一路上遇到的家僕雖然恭敬,但眼神中透出異樣神色。鄭叔韜捫心自問,無論對家僕還是護院,皆是以禮相待,不曾怠慢分毫,卻不知他們何以要用這種目光打量自己。
到了前廳,老鄭果然在此,鄭叔韜正欲下拜,老鄭察覺到他來,看向鄭叔韜,那眼神讓鄭叔韜心中一涼:冷漠、厭棄,不見半分熱忱。
老鄭的目光讓鄭叔韜待在當場,弓了一半的身子滯在當空,不知該接著下拜,還是該直起腰來,就這麼以一個怪異的姿勢愣著。
老鄭見狀,更是感到無話可說,冷哼了一聲:「犬子乖戾,請你不要見怪。」
「怎麼會呢,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一個陌生的聲音!是誰?什麼一家人?鄭叔韜慌忙直起身來,看見老鄭對首坐著一個年輕人,和自己年紀相仿,但身形上勻稱好看,勝過自己百倍。看其面色紅潤健康,也絕非此刻自己的慘敗面龐可比。那人是個寸頭,眉眼周正,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樣子。
「過來見過你弟弟!」老鄭沖鄭叔韜一擺手。
「什么弟弟?」鄭叔韜仿佛吃著個霹靂:自己娘親不是自己出生時就仙去了嗎?哪裡又多出個弟弟?
那寸頭青年解釋道:「兄長不要誤會,我本是雲南藍姑山上的弟子。前日裡,我師父害疾暴斃,按照門訓,我師父只收了我這麼個弟子,我自當為他老人家發喪。但我師父一生清貧,兩袖清風,未曾給我留下什麼身外之物,因此我便借錢先斂了師父。小弟身無長物,只有一手劍術尚看得過眼,四處打聽,聽說貴府向來歡迎看家護院之人,便不請自來。沒想到鄭老爺見我可憐,收我作了義子。兄長,以後可要仗您多關照小弟了。」
這聽起來像評書中的話,可偏偏被鄭叔韜親耳聽見。老鄭在旁點點頭,看來對自己新收的義子很是滿意:「既然進了鄭家,你便改姓鄭吧,以後你便叫鄭奧,是我鄭家的兒子。你大哥有的,你也一定不會少。來,我領你先去住處。」
還沒等鄭叔韜回過神來,老鄭已先行一步,走入後院。鄭奧拾起桌上自己的劍,慢悠悠直起身來,走到鄭叔韜跟前。
鄭叔韜見他笑靨盈盈,全然不似剛才的老實本分,又吃了一驚。
鄭奧湊近,輕聲說道:「早聽說鄭家獨子朽木樗櫪,是個庸才,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像你這樣的人,怎麼守得住這家財呢?」
鄭叔韜才反應過來,這鄭奧根本沒安好心,下意識上手去掐他臂膀,一捏上,只覺肌肉虬勁,似藏萬鈞之力,看來是個武林好手。
卻見鄭奧似痛得眉毛擰在一起,號喪起來:「兄長莫要欺我!」
鄭叔韜心下一凜,自己根本沒有用力,而且手上傷口初愈,也根本用不上力,怎麼就將他捏成這樣?想鬆手時,老鄭已經從後堂趕來,勃然大怒:
「你這畜生!就這麼點力氣,還要用在自己弟弟身上麼!」
鄭叔韜嚇得趕忙鬆手,瞥見鄭奧臉上一絲難以察覺的狡黠,雖老鄭到後堂去了。
據護院說,為了測試鄭奧的能力,老鄭安排四個人和他對練,沒想到鄭奧以一敵四,輕鬆取勝。甚至還演示了一整套自己門派的劍法,氣力非凡,且不見任何疲態。
看來父親依然為那日的事耿耿於懷,不然為什麼偏偏又是四個?想起鄭奧的表現,只恨自己不爭氣。
往後一段時日,鄭奧慢慢融入了這個家庭,以鄭家二公子自居。他為人正派,待人和善,常常和家僕談笑,和護院相互切磋,沒多久,鄭宅上下都與這個橫空出世的鄭家二公子熟絡起來。更不用提老鄭,每當鄭奧在後院耍弄劍招,老鄭必定親臨,一邊觀看,一邊撫掌而笑。來往的朋友都夸老鄭好福氣,白得這麼一個出類拔萃的兒子。說出此話的朋友突然回過味來,悄悄看一眼旁邊木訥的鄭叔韜,見他沒有反應,才附和老鄭一起放肆大笑起來。
鄭叔韜慢慢接受了鄭奧。他表現得太優秀了,武功、人品、長相,皆在自己之上。看見鄭奧待人和善的笑臉,只當是初見那天,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是夜深人靜,屋子裡一片清冷之時,鄭叔韜總是不免想起第二次下山,父親對自己滿懷愛意的熱切目光。於是鄭叔韜便心痛起來,他清楚認識到,這是對自己身體無力的憤怒,也是對鄭奧的嫉妒。
就這麼數年來相安無事。鄭奧甚至聯絡官府,將那日來襲的剩餘的馬賊盡數緝拿歸案。原來他們只是附近的一夥流盜,上次扎了手,便一直休養生息。鄭叔韜代老鄭去指認時,那個刺破自己手掌的馬賊,還對鄭叔韜送去一聲輕蔑的嗤笑。
十年一度的試劍,不幾年就開始了。這場盛會本和鄭家無關。但鄭奧卻表現得熱切異常。他說自己打通了關節,只要奉上錢財,便可以以五嶽劍派外門弟子的身份參與外圍試劍。老鄭雖然相信義子的能力,但這筆錢財畢竟不是小數目,於是聲稱還得考慮考慮。
當晚,老鄭在睡夢中突然咯血,吐出的血嗆在老鄭喉頭,一時性急,老鄭就這麼被嗆死了。入殮之時,發現老鄭胸腹凹陷,想來是他久病,連五臟都癟了。老鄭的葬禮上,鄭叔韜只是木然地迎接一個個賓客,卻沒有流一滴眼淚。幾年下來,父子倆變得無比生疏,同在一個屋檐之下,卻難以說上一句話。眾人都是惋惜,眼見日子一天好過一天,卻這麼撒手人寰。這句話也像一根刺,狠狠扎在鄭叔韜心裡。
老鄭留下的生意都由鄭奧接管。畢竟這幾年來,都是鄭奧在做老鄭的副手。鄭奧聰明、能幹,讓老鄭很是放心。鄭叔韜反而一天比一天閒散下來。
鄭奧要出發去試劍了。他變賣了一些家財,打點好一切,踏上了旅程。
臨走前,他找來鄭叔韜:「兄長,我看你骨骼驚奇,我門派有一門傳世武學,正適合你。」說罷留下一本秘籍。
書上三個字:下毒手。原來是一本毒經。
《下毒手》不愧是傳世武學,正適合像鄭叔韜一般的長臂之人,兩條手臂舞動之時,既像青蛇吐砂,又想冰蠶唾絲,只消配上獨門的毒藥,便是無往不利的功夫。只是這配套的毒藥太過陰狠,是十死無生的劇毒,鄭叔韜覺得不妥,於是又買了幾本醫術,看看能否改良。
沒想到自己在醫學上頗有天賦,經過數日,「銷骨散」便完成了。此藥名字雖然依舊狠毒,但效力也僅僅是使人無力,不旨在取人性命。
可若是鄭叔韜心狠些,試試《下毒手》中記載的原本的毒藥,便能馬上反應過來,自己的的父親便是死於這種毒。
在修煉《下毒手》的過程中,鄭叔韜發現這套武功無論是陰柔的招式,還是特殊的調息法,都很適合自己,甚至自己的雙腿也能夠按照特殊的方式調動力量,用一些粗淺的輕功。如果父親還在,應該也會為我驕傲吧。鄭叔韜想。
他想等鄭奧回來好好謝謝他,誰知鄭奧竟一去不返。失去了鄭奧的鄭家,產業也很快倒塌——原來鄭奧走時看似只變賣了部分家財,實際已將鄭家掏空,支持不了幾月。鄭家就這樣轟然倒塌,所有人都作鳥獸散了。離去之前,將鄭宅中能搜刮的都儘量搜刮,甚至當著鄭叔韜的面,也毫不收斂。因為在他們心裡,鄭叔韜就是那個只會三招的廢物。
鄭叔韜也木然地看著一切。他可以用下毒手讓每個人付出代價,但他沒有這麼做。錢財對他從來沒有吸引力,這個家也自從老鄭離世之後,變得不像個家了。他就坐在大門的門檻上,看著旁人忙忙碌碌進進出出,他對此沒有留戀。
和別人一樣,他也離開了鄭宅。
沒想到十年之後,他又遇到了十幾年杳無音訊的鄭奧。對鄭奧的情感,自己也說不清。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畢竟一同生活了好幾年。鄭奧掏空鄭家家財,鄭叔韜也不想找他算帳,哪怕鄭家的產業到了自己手上,憑自己對生意一竅不通的腦袋,也會很快敗光。甚至自己還想因為「下毒手」,感謝一下鄭奧。於是他一時不知道對鄭奧說什麼。
「你去殺了松風劍俠李無己。」鄭奧先對鄭叔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