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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刻骨銘心

2026-09-17 22:10:56 作者: 沉醉不知歸鹿

  李無己和狄奧的比試無疑成為了此刻的焦點。

  狄奧自不必說,十年前以外門弟子的身份嶄露頭角,一路輕鬆取勝,奪得魁首,被嵩山派破格招收為內門弟子。雖然嵩山弟子不怎麼與他當面,但都聽聞狄奧武功之高,甚至可與掌門較量。只有嵩山高層知道,上一屆試劍結束後,狄奧便不見了蹤影,直到幾月前又突然出現,只是推說這十年來在天下歷練,此番又來參加試劍。對這個神秘的弟子,嵩山派不疑有他,都認為多走江湖對習武之人是好事,只是對他的不辭而別稍作言語的懲戒。

  對李無己,在場的人或多或少也聽過一些「松風劍俠」的傳言,也正是松風劍俠威名四起,嵩山派才決定讓久退武林核心圈層的松門宗重回試劍的名單。有的人期望李無己是個貨真價實的劍道種子,能和狄奧奉上一場精彩的對決,讓大家看看當世年輕一輩出類拔萃之態。也有的人對李無己嗤之以鼻,認為他不過是徒有虛名,招搖撞騙,巴不得他在擂台上跌丑,好給自己添點笑料。

  李無己深深一息,「刷」地抽出劍來,左腳一蹬,化作一隻矯健的山豹,向狄奧爆射而去。昨夜練劍時的心得與松風劍法相得益彰,他的劍招又多了分迅疾靈巧。

  搶到狄奧身前時,狄奧仍是雙目輕闔,抱著雙臂沒有任何動作,連劍都沒有抽出。

  在劍尖將要貫穿狄奧胸膛的前一刻,李無己強行將提劍的手腕轉了一彎,這般強擰自己的劍招,讓他的力道已然潰散,更保持不了平衡,身形狼狽的落地。

  狄奧眼皮輕抬,似乎有點以外:「怎麼,不敢攻過來麼?」

  李無己從地上爬起,作了一揖:「以為師兄不曾準備好,不敢攻其無備。」

  這話說得誠懇,但在旁人聽來,卻像李無己志得意滿自視甚高,故意自我標榜,顯得頗有嘲諷之色,不住竊竊私語。有不持重的掌門也在輕輕搖頭,似乎在重新考量李無己的人品。

  狄奧輕笑道:「他們不懂你的本心,我卻明白你的好意。

  「只是我且問你,一隻螞蟻張著巨顎向你衝來,你會為此提防麼?你聽得到螞蟻急奔的腳步聲麼?」

  李無己知這是狄奧輕看自己的劍法,卻也不惱:「螞蟻雖小,終不可說傷不了人之分毫。萬物有靈,一花一木,一蟲一蟻,都自有天賦所在。大事小事都盡之人事,這是順應天道。」不知不覺,李無己將自己所學理論像授課般說出,自知多言,又作了一揖。

  狄奧懶懶地回答道:「我卻與你不同,我不會注意到自尋死路的螞蟻,但它若是到我跟前,我也會隨手將它壓碎,令它沒有翻身的機會。你儘管攻來吧,讓我看看所謂『松風劍俠』的本事。」

  李無己聽得此言,再不敢怠慢,決定使出渾身的解數來。他離狄奧的距離已經很近,無需再用大開大合的劍招。李無己右手握劍,左手五指捻在劍身,自狄奧右臂斜斜劈下。這乃是松風劍法中一虛招,換做「靈猴抱劍」。初時來勢極慢,待對方有任何動作迎擊時,可靠左手收放陡然加快或忽變劍招,理論上可有無窮的變化。

  但直到李無己的劍即將砍到狄奧的胳膊,狄奧仍然沒有任何動作。李無己心中一緊,自己無心傷其手臂,這一劍若是結結實實砍上,恐怕要廢其一臂,便思忖如何變招,好點到即止。但看到狄奧如此有恃無恐胸有成竹的樣子,又隱隱期待對方是否真有什麼奇技傍身。

  果然,李無己的劍碰到狄奧身體的一瞬間,狄奧看似靜止的身體實際已經有了動作。李無己只覺得虎口一陣酸麻,自己的劍被對方震開,下一刻,好似有什麼銳器刺中自己胸口,勢大力沉,自己隨即向後倒飛出去。痛感遲來一步,待李無己倒在地上,才感到自胸口出發,經由五臟六腑,渾身上下都是難以抑制的灼痛。李無己咬緊牙關,掙扎著在倒飛出的一瞬間看到,擊中自己的不是狄奧手中的長劍,狄奧自始至終沒有使用手上的劍,而是他不知從哪裡掏出的一把形似燧發槍的物什,卻不見火光,自己便已經被擊中,似乎是一顆無形的彈丸打向了自己的胸口。

  狄奧攻擊的動作僅僅持續了短短的一瞬,快到李無己認為自己可能看錯了。因為狄奧此刻依然還是原來的姿勢:雙目輕闔,雙手抱胸。沒有任何人看清他的動作,哪怕是各位掌門,自始至終都沒有看見狄奧變換姿勢,似乎是李無己砍中了狄奧,卻被狄奧震飛了。

  下一秒,變故陡生!隨著李無己一聲慘叫,一連串輕微的爆破聲從他身體各個角落傳出,他渾身的經脈都疼痛起來,好像把自己每一股經脈掏出來,放進碾藥的碾槽之中,用藥碾子來回碾壓,直至壓成齏粉。李無己叫得悽慘,讓不少人心頭一觸。

  嵩山派的長老早已搶上前去,查看他的傷勢。狄奧微笑道:「他沒事,只是經脈已廢,下半生已與武功無緣了,安生做個平凡的殘廢吧。」


  李無己強忍疼痛睜開雙眼,正對上狄奧疏懶的眼神,奇怪的是,他沒有張嘴,自己卻能聽見他的聲音:

  「我說了,我會隨手把你碾碎,讓你沒有翻身的機會。」

  說罷,狄奧便又跳回原位,落地的位置分毫不差。

  李無己已經痛得昏死過去,經嵩山派查驗,果然經脈寸斷,此生再無學武的機會了。若是治不好,連正常生活都成奢望。松風宗的年輕的弟子就這麼在嵩山之上成了一個殘廢,這種事情傳出去畢竟不是佳話,況且又是嵩山派內門弟子動的手,雖說無人看清究竟他是怎麼出的手。

  也有些人,似是看不慣狄奧做派,稍稍側目,只是終究不敢直視狄奧。

  綠衫女子在席位上微微蹙眉,她不動聲色地跟在被抬走的李無己後面,狄奧看見了,並沒有說什麼,此時他正受到嵩山派長老的盤問:

  「是你把李無己傷成這樣子的?」

  狄奧做了個誇張的無辜神情:「天地可鑑,無人見我出手!想來是這位李師弟學藝不精,出招運氣時行差踏錯,將自己的經脈都沖碎了,看來不過是個急功近利之人。」

  這番說辭和在場人所見的一模一樣,誰也無法說是狄奧下的手,此事就要這樣不了了之。有人惋惜李無己,輕輕嘆氣,但這樣的悲劇在武林中是常事,多少天才還不等聲名鵲起就已暴屍荒野。李無己至少沒有丟了性命。也有的人覺得李無己根本不是天才,此刻終於露出馬腳,都不用狄奧出招,自己先將自己變成了廢人。

  敷上了斷續經脈的黑色膏泥,嵩山派的人便退下,留李無己一人在此靜養。他身上雖塗滿了嵩山派的鎮派傷藥「玄虛膏」,但沒有人認為李無己還有復原的可能。全身經脈都斷了,這幾乎宣判了他的死刑。古往今來,凡經脈斷寸斷者,絕對不會還有如此完整的肉體了。而李無己除了胸口一處渾圓的凹陷,竟然沒有半點外傷,如此情況下經脈盡斷,只能是自己運功的法門出了岔子,正應了狄奧的話。可向來也只聽說運功岔氣堵塞經脈、真氣逆行的,全身經脈斷裂這一慘狀還是第一次見——不管怎麼說,李無己都算是古今第一人了,如果第一慘人也算是第一的話。

  

  房間裡卻悄悄走進一人,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李無己,不知從哪裡掏出一隻白色盒子,盒子上畫著個紅色的十字。她把盒子舉向李無己的方向,也不見打開,盒子上出現個灰色的圓環,從圓環最頂上開始,一道黃色的光芒開始逆時針方向勻速地填補這個圓環,待圓環徹底變成黃色,圓環和白盒子一起消失了。

  李無己只朦朦朧朧覺得身旁有一道暖流,照得自己的四肢百骸無比舒暢,周身的痛楚也沒有了,甚至能夠感覺到因斷裂而跑不通真氣的經脈,在慢慢相互連接,自行修復,渾身的使不出力氣的肌骨,也慢慢有了康健的強度。李無己醒轉了,他感到自己已經痊癒,但此刻仍然渾身無力,就像練了一天的劍,耗盡了自己全身的氣力。他艱難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綠色的倩影。她不作停留,白盒子消失後,便立刻回到試劍的會場。

  這是試劍的第一天,李無己的第一場比試。他不是沒有想過自己會輸,畢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下山來見世面,是自己此行的初衷。但他從未想過自己輸得如此迅速,如此狼狽,甚至不知道對方使用了什麼招數,甚至差一點看不清對方用了什麼兵器將自己傷得如此之重。

  本以為自已可以是流動在世間的一泓清泉,不料狄奧一擊便讓自己墜入谷底。但那個綠衫的女子卻又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將自己從谷底撈回人間。

  今日之事,足以讓李無己刻骨銘心,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也在此向他徐徐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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