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生鏽的鋸子,正順著太陽穴一點點鋸開他的頭骨。
鄭重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得發慌。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斑駁發黃的天花板,牆角還掛著一張褪色的蜘蛛網。
空氣里瀰漫著劣質白酒的酸臭味,混合著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直往鼻子裡鑽。
這是……哪?
他下意識地摸向床頭,摸到了一個冰涼、粗糙的玻璃瓶。半瓶沒喝完的二鍋頭,瓶身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倒灌進腦海。
他記得自己四十二歲,是個負債纍纍、妻離子散的廢物。他記得高利貸的催收員用紅漆在他家門上寫下「還錢」兩個字,他記得前妻帶著女兒絕望離去的背影。
他還記得……那個血色的夜晚。
那是三年前,他因為欠債被捲入了一場無法解釋的詭異事件。在那個被稱為「深淵劇場」的地方,他像個懦夫一樣躲在別人身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被那些不可名狀的怪物撕碎。他記得自己最後是被萬鬼噬心,在極致的痛苦和悔恨中咽了氣。
「我……沒死?」
鄭重猛地坐起身,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他跌跌撞撞地衝進狹窄的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把冷水狠狠潑在臉上。
鏡子裡映出一張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的臉。眼袋浮腫,鬢角已經生了白髮,那是歲月和酒精留下的刻痕。
四十二歲。
他回來了。回到了三年前,一切悲劇剛剛開始的那個節點。
「呵……」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一點點咧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笑聲從低沉變得嘶啞,在狹小的衛生間裡迴蕩,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瘋狂。
老天爺,你終究還是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響。
【檢測到適格者生命體徵穩定。】
【靈魂波段匹配完成。】
【歡迎回到「深淵劇場」,編號9527號玩家:鄭重。】
【新手副本《午夜末班車》即將開啟。】
【倒計時:10,9,8……】
鄭重的笑容瞬間凝固。
來了。
那個將他拖入地獄的倒計時,那個奪走他一切的噩夢,又準時降臨了。
但這一次,他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絕望。
只有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絲藏在瞳孔深處的、屬於獵人的寒光。
【3,2,1。】
【傳送開始。】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劇烈扭曲。衛生間的霉味、劣質白酒的酸臭,在一瞬間被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鐵鏽和腐肉的腥氣所取代。
失重感襲來。
當鄭重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不在那個破舊的出租屋裡了。
他站在一輛老舊的公交車上。
車廂里燈光昏暗,忽明忽暗,像是隨時都會熄滅。車窗玻璃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霧,外面是化不開的濃重黑暗,連一絲星光都沒有。
車廂里還有五個人。
兩男三女,年紀都在二十歲上下,顯然是和他一樣的「新人」。他們或癱坐在座位上瑟瑟發抖,或臉色慘白地貼著車廂壁,眼神里寫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這……這是哪?我不是在宿舍打遊戲嗎?」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男生哆嗦著開口,聲音都在打顫。
「媽媽……我要回家……」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已經哭出了聲。
沒有人理會他們。
鄭重的目光掃過這些驚慌失措的年輕人,最後落在了車廂最後排一個安靜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她靠在窗邊,臉色同樣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冷靜,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車廂里的每一個細節。
蘇紅衣。
前世,這個女人在第一個副本就展現出了驚人的智商和冷靜,活到了後期,卻因為輕信了隊友,最終慘死。
鄭重收回目光,視線落在了駕駛座上。
那裡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司機」。
他背對著所有人,一動不動。制服的布料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一種詭異的、不似人類的脊椎輪廓。
【副本《午夜末班車》已開啟。】
【主線任務:在終點站前存活。】
【提示:請遵守乘車規則。】
一張泛黃的、沾著暗紅色污漬的紙條,不知何時貼在了車廂中部的扶手上。
鄭重的目光掃過那張紙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三條規則:
1.本車為無人售票車,請自覺投幣。
2.夜間行車,請勿與司機交談。
3.聽到敲門聲,絕對不要開門。
「投幣?什麼幣?」黃毛男生慌亂地摸索著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是投這個嗎?」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往駕駛座的方向走去。
「別動。」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車廂里響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循聲望去。
只見那個一直沉默不語、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扶手邊,手裡把玩著一個不知從哪摸出來的硬幣。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著那個黃毛男生,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你……你誰啊?少在這裝神弄鬼!」黃毛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色厲內荏地吼道。
鄭重沒有理會他的叫囂,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駕駛座上那個一動不動的「司機」。
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充滿惡意的視線,正從司機的後腦勺上投射過來,死死地盯在那個黃毛身上。
就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野獸,在等待獵物踏入陷阱。
「我勸你,最好別過去。」
鄭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除非,你想成為這趟車的『車費』。」
話音落下的瞬間,駕駛座上的「司機」,緩緩地、以一種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角度,將頭向後扭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張臉上沒有五官。
只有一張從左耳裂到右耳的、長滿細密尖齒的巨口。
「啊啊啊啊啊——!!!」
悽厲的尖叫聲,瞬間撕裂了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而鄭重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