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進入夜行路段，車廂內的燈光就徹底熄滅了。
只剩下儀錶盤上幾點幽綠的螢光，像是一雙雙窺視的眼睛，映照著一張張慘白如紙的臉。
隨著「夜行路段」的提示音落下，公交車仿佛駛入了一片粘稠的瀝青之中。車身不再顛簸，而是陷入了一種令人牙酸的滑行感，四周的黑暗濃稠得仿佛有了實質，死死地壓在車窗玻璃上，發出令人不安的擠壓聲。
「呼……呼……」
黃毛男生因為剛才的劇烈驚嚇，呼吸急促而粗重。他死死抓著扶手，指關節泛白，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噓。」
鄭重坐在陰影里，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的眼神並沒有看向前方，而是死死盯著左側的車窗。
那裡，原本是漆黑一片。
但此刻，一抹灰白色的陰影正在黑暗中緩緩浮現。
起初像是一團模糊的霧氣，緊接著，那團霧氣開始扭曲、變形，逐漸勾勒出一個五官的輪廓。
那是一張臉。
一張被拉得極長、眼球暴突、舌頭耷拉到胸口的臉。
它就像是一張被壓扁在玻璃上的貼紙，緊緊地貼在車窗外側。那雙只有眼白沒有瞳孔的眼睛，正隔著玻璃，死死地盯著車廂內的黃毛男生。
「咚。」
一聲輕微的悶響。
那張臉動了。它抬起一隻只有三根手指的手，輕輕地敲了敲玻璃。
「咚、咚、咚。」
節奏緩慢，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執著。
黃毛男生的瞳孔瞬間放大，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
「別動。」
蘇紅衣的聲音冷得像冰，她坐在黃毛對面，目光如刀，「規則說了，切勿將頭手伸出窗外。它進不來，除非你給它縫隙。」
「縫……縫隙？」黃毛牙齒打顫。
「恐懼是縫隙，動作是縫隙，聲音……也是縫隙。」鄭重幽幽地補充道，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隨著那張臉的敲擊，車窗外的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浮現出了更多的人臉。
有的臉皮被剝去，露出鮮紅的肌肉纖維；有的腦袋被削去了一半，腦漿還在緩緩流淌；還有的整張臉像融化的蠟像一樣垂下來，五官錯位。
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車窗上，像是一群爭搶食物的食人魚，將整輛公交車圍得水泄不通。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那些扭曲的人臉開始瘋狂地拍打玻璃。
「放我進去……好冷啊……」
「把窗戶打開……讓我進去……」
「你的皮膚……看起來好暖和……」
無數細碎、嘶啞的低語聲，竟然穿透了厚厚的玻璃，直接鑽進了眾人的腦海里。那不是聲音，而是某種精神污染，像無數隻螞蟻在啃食著眾人的理智。
「啊！！！」
那個扎馬尾的女生終於崩潰了。
她雙手抱頭，尖叫著縮到了座位底下，「走開！都走開！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隨著她的尖叫和劇烈動作，她面前的車窗玻璃上，突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咔嚓。*
那張貼在最前面的、沒有眼皮的臉，瞬間興奮起來。它那張只有牙齒的嘴咧到了耳根，一根細長的、像蚯蚓一樣的舌頭，順著那道裂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擠了進來。
「救……救命……」女生看著那根在自己鼻尖晃動的舌頭，嚇得連叫都叫不出來，只能發出瀕死的嗚咽。
「蠢貨。」
鄭重暗罵一聲。
他沒有起身，而是猛地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搖曳的火苗映照出他那張冷漠而堅硬的臉。
那張臉的主人似乎畏懼火光，舌頭猛地一縮。
「蘇紅衣！」鄭重低喝一聲，「按住她！別讓她動！」
蘇紅衣反應極快，她一把按住女生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冷冷道：「想活命就閉嘴，否則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餵它們。」
女生被那股狠勁震懾，竟然真的硬生生止住了哭聲，渾身僵硬地縮在那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鄭重拿著打火機，慢慢靠近那道裂紋。
他沒有試圖去修補玻璃，而是將火焰湊近了那根還在試探的舌頭。
「滋——」
焦臭味瀰漫。
窗外的怪物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那根舌頭迅速縮了回去。緊接著，那張臉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瘋狂地用頭撞擊著玻璃。
*砰！砰！砰！*
裂紋迅速擴大，像一張蜘蛛網般蔓延。
「該死，這玻璃撐不住了。」黃毛男生絕望地喊道。
「不是玻璃撐不住，是『票價』不夠。」
鄭重盯著那張瘋狂撞擊的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個女生的手腕。
「你……你要幹什麼？」女生驚恐地看著他。
「你的血已經幹了，它們聞不到活人的味道，才會想破窗進來。」鄭重語速極快，「想要活命，就得重新買票。」
說完，他不顧女生的掙扎，將她的手掌狠狠地按在了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紋上。
「啊！」女生痛呼一聲，掌心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玻璃流淌下來，正好塗抹在那張怪物的臉上。
鮮血接觸到玻璃的瞬間，那張瘋狂撞擊的臉突然靜止了。
它貪婪地吸食著滲入玻璃的鮮血，原本猙獰的表情變得扭曲而享受。緊接著，它緩緩後退，那張臉逐漸融入了黑暗中，連帶著周圍其他的怪物也開始慢慢消退。
那道裂紋雖然沒有消失，但那種隨時會破碎的壓迫感卻減輕了大半。
【警告：乘客遭遇「窺視者」襲擊。】
【處理方式：粗暴但有效。】
【扣除玩家鄭重「理智值」5點。】
【當前理智值：85/100。】
腦海中再次響起系統的聲音。
鄭重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賭對了。
在這個副本里，只要給足了「代價」，鬼也是講道理的。
「你……」蘇紅衣看著鄭重，眼神複雜。剛才那一幕，雖然救了那個女生，但也殘忍得令人髮指。
「別這麼看著我。」
鄭重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想要點燃，卻發現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沒打著火。
「在這個鬼地方，仁慈就是自殺。」
他將煙叼在嘴裡，沒有點火，只是干嚼著菸絲，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坐穩了。」
鄭重看著前方，聲音低沉，「終點站快到了。希望那裡……比這輛車更有人味。」
車窗外，黑暗逐漸稀薄，遠處隱約出現了一座破敗不堪的古城輪廓。
公交車的速度越來越慢，引擎發出最後一聲疲憊的喘息，隨後徹底熄火。
死寂。
絕對的死寂瞬間籠罩了車廂，連風聲都消失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安靜中——
「咔——嚓。」
車門緩緩打開，老舊的鉸鏈發出了一聲脆響。
那聲音清脆、乾澀，像極了某種生物脊椎被硬生生折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