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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深淵

2026-09-17 22:42:26 作者: 笑面半截

  月亮撕開黑雲,顯出身形。

  那是一顆血紅色的月亮,巨大,根本看不出直徑,它靜靜懸在空中,懸在漆黑的巨樹頂,播撒著猩紅色的光。

  月光落在樹幹上,整片廢墟再無聲無息。

  夜色如墨,廢墟之中瀰漫著一股讓人作嘔的腥鹹味道。

  楊盡蜷縮在一棟爛尾樓的二層拐角,後背緊緊貼住冰冷潮濕的牆壁。

  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極緩慢地挪動身體。

  不遠處的空地上,一道黑影正緩緩遊蕩。

  它明明在發出細碎聲響,周身卻裹著一片頹敗死寂的氣息。

  這道黑影像是被無數鋼筋硬生生穿起的幽魂,地面憑空冒出根根尖刺,再度將它狠狠貫穿。它不曾嘶吼哀嚎,只是一遍又一遍,低聲喚著某一個名字。

  它就在原地漫無目的徘徊著,像一具可憐的,被偷了魂魄的提線木偶。

  楊盡的目光只在它身上停留不到兩秒,便倉促移開。

  他不想探究這怪物的來歷,只想著活下去,和某人一起。

  他閉上雙眼,刻意放輕、放緩呼吸,將自己變成一塊冰冷的石頭,靜靜蟄伏,等待危險過去。

  而他眼中那「危險」慢慢抬起頭來,將目光投向楊盡藏身的牆後。

  ……

  腥鹹的氣息從每一道裂縫裡滲出來、從每一塊磚頭裡透出來。

  像無數根針,刺進毛孔。

  楊盡不敢回頭,連「回頭」這個念頭本身,都帶著被黑暗吞噬的風險。

  樓道不是路,是深淵張開的嘴。腳下黏糊的汁水沾上鞋底,就像被無數細小的牙咬住,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掙脫。

  呼吸帶著鐵鏽味的空氣,每一次呼氣都像在吐出靈魂里最後一點活氣。

  彎腰,腳下猛地發力,他向樓房的內部衝去。

  「喀啦——」

  身後的怪物也動了。

  沒有嘶吼,沒有腳步聲,連風都沒有。

  只有令人牙酸的鋼筋摩擦聲,鏽鐵與骨骼擰在一起的嘎吱響。

  關節錯位,身體倒懸,它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貼著牆壁、天花板、甚至懸空的斷梁爬行著,比全力奔逃的楊盡還要快上數分。

  

  楊盡不敢回頭。

  他能聽見。

  頭頂、身側、背後,它藏匿於陰影里,不斷逼近。

  四米,三米,兩米,他在樓道間狂奔,屏住呼吸。

  猛地撞開一扇半掩的防火門,門板早就腐朽,應聲碎裂。

  衝上樓梯,踏上陽台。

  ——腥氣消失了?

  ……

  「砰!」

  頭頂的水泥層驟然碎裂。怪物直接撞穿了樓板,數根鋼筋如同暴雨傾瀉!

  楊盡猛地側撲,幾乎是貼地的翻滾。鋼筋擦著他後腦深深釘入地面,碎石飛濺,劃傷了他的背部與小臂。

  鮮血從衣間滲出。

  沒有停頓,他爬起來便繼續狂奔。

  但前方根本沒有路。他急急剎住腳步。

  兩棟爛尾樓之間只剩下四五米寬的深淵。

  ……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霧,連光線都沉不下去。唯一架在其間的,是三根生鏽、變形、幾乎斷裂、搖搖欲墜的腳手架鐵橫杆,細得像一折就斷的爛骨。

  身後腥咸氣已經撲到脖頸,冰冷的觸感幾乎貼上了皮膚。

  楊盡咬緊牙關,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縱身躍向半空中的橫杆。

  「吱呀——!」他的雙手死死掐住那根冰冷的鐵桿,巨大的慣性帶著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劇烈搖晃,幾乎脫手。

  開裂的生鏽鐵皮深深割進掌皮,血立刻滲出來,糊在鐵桿上。

  但他不敢松。

  一松就粉身碎骨。

  楊盡手腳並用,像猿猴一樣在橫杆上攀爬著,掌心磨得發紅髮燙,傷口被鏽鐵刺得讓他牙關緊咬。


  他沒看見,鮮血在鐵桿上慢慢乾涸,像是被什麼吮吸掉了。而鐵桿根部,樓塊下面,一根漆黑的藤蔓,慢慢膨脹了起來,如同吸飽了血。

  就在他爬到橫杆中段時,怪物一躍而起,重重砸在同一根橫杆上!

  「嘎吱——吱呀——!!」

  鐵管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彎出極危險的弧度,楊盡本就殘廢的左手似要脫手,幾乎是憑著單手倒掛在空中。

  怪物在橫杆上如履平地,鋼筋死死插進橫杆,以令人絕望的速度朝他爬來。

  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一點點逼近。

  他猛地鬆開一隻手,借著身體懸空的慣性,整個人在空中盪起一個驚險的弧度,朝著對面陽台的窗沿撲去。

  重重撞在樓體上,右手死死扒住邊緣,指甲在水泥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發白,慢慢開裂。

  他咬著牙,腰腹發力,硬生生把自己翻了上去。

  喘氣尚還來不及,怪物已經順著他剛才的軌跡,直接躍了過來。

  一根尖銳鋼筋從怪物體內刺出,在瞬間閃過數米,擦著臟器,貫穿了楊盡的左肩。

  「噗嗤——」

  帶著他整個人狠狠釘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嘶……」劇痛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連骨頭都在顫抖。

  他下意識將左臂死死繃緊。楊盡咬緊牙關,硬生生把慘叫咽了回去,只從牙縫裡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氣音。

  溫熱的鮮血順著鋼筋汩汩湧出,染紅衣袖,順著手臂滴落在地。

  他雙手死死握住貫穿肩膀的鋼筋,借著這股鋼筋插進牆的深度,猛地一蹬牆壁……

  硬生生將自己從鋼筋上拔了出來!

  鮮血噴濺綻放,如一朵在空中開放,意味不明的殷紅花朵。

  他踉蹌後退,背靠著冰冷牆壁,徹底退到陽台的死角。

  再卻已無路可退。

  他的後背死死抵著爛尾樓冰冷的承重柱。面前,那由扭曲鋼筋和污濁血肉拼湊的怪物,正一點點擠出廢墟的縫隙。

  無數根尖銳的鋼筋從它體內探出,像毒蛇的信子,在距離楊盡眼球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遊走顫動著。

  它在戲弄獵物。

  它在等恐懼把這塊肉醃製入味。

  楊盡半垂著眼帘,狹長眸子透過亂糟糟的劉海,死死盯著腳下的一小塊地面。

  視線邊緣開始發黑,他慢慢抬起頭。

  「呼……」

  他在數著秒。

  根據這鬼東西出現到現在的時間,他推測離天亮應該不遠了。

  但他賭不起。左肩被鋼筋貫穿的傷口正在大量失血,如果再拖下去,不用怪物動手,休克就會先要了他的命。

  「想玩?」

  楊盡忽然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老子陪你玩個大的。」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恐懼,還透著股比對方更像個怪物的瘋癲。

  他沒有逃跑,反倒迎著那致命的鋼筋向前踏出一步,那隻殘廢的左手閃電般探出——

  不是攻擊,而是狠狠抓向面前一根刺來的鋼筋!

  「噗嗤!」

  鋼筋刺入了掌心,鮮血順著鐵鏽橫流。

  怪物似乎愣住了,它那沒有五官的臉上仿佛寫滿了困惑——人類在恐懼時,不該是這樣的。

  就在這一瞬的僵直,楊盡艱難握緊貫穿他手掌的鋼筋,指甲死死扣住凸起的鏽斑。

  同一時間,一道猩紅火焰猛地在他左手傷殘處爆燃,氣浪翻滾開來!

  「滋啦——!!」

  怪物顫抖著,身上血肉慢慢枯乾,連鋼筋的部分都開始泛起熱紅!

  他用自己的血和肉做燃料,死死抱住了怪物的那根鋼筋,像條發了瘋的惡狗,一口咬在了怪物的身上!

  「一起死啊!我賭你不敢跟我爆了!!」

  左手血液被抽乾的感覺令他劇痛無比,但他已經準備和它同歸於盡。

  可就在這一瞬間,一聲極其沉悶的低鳴,仿佛直接敲擊在靈魂深處。


  絲縷帶著冷意的、酒紅色的光,刀一樣劈開了廢墟上空的濃霧,斜斜照在了陽台。

  天亮了。

  那些即將刺穿楊盡的鋼筋,在接觸到那縷晨光的瞬間,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

  怪物發出無聲的慘叫,身體像被潑了沸水的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滲入漆黑的地面。

  楊盡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耳鳴聲如此尖銳。

  他低頭看著已被血染的左肩,又抬頭看向酒紅色的晨光,光照在他無血色的臉上,那雙狹長而冷的眼睛裡,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扯下袖上一根布條,緊緊裹在傷口上。

  抬起右手,用拇指關節輕抹嘴角的血跡,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呵……」

  「這次算你運氣好。」

  摸摸那隻少了一半的左手,還有左手上燃燒的腥紅火焰,他笑笑。

  這是他的唯一一個能力,把自己的左手點燃,而代價嘛……

  自然是把自己的血當做燃料。

  一口氣把手上的火苗吹滅,他抬起頭,越過破敗的陽台邊緣望去。

  遠處,那座倒懸在城市上空的巨大白骨羊頭,正靜靜沐浴在酒紅色的晨光中,空洞的眼眶仿佛正注視著如螻蟻般的他。

  緘默,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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