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撕開黑雲,顯出身形。
那是一顆血紅色的月亮,巨大,根本看不出直徑,它靜靜懸在空中,懸在漆黑的巨樹頂,播撒著猩紅色的光。
月光落在樹幹上,整片廢墟再無聲無息。
夜色如墨,廢墟之中瀰漫著一股讓人作嘔的腥鹹味道。
楊盡蜷縮在一棟爛尾樓的二層拐角,後背緊緊貼住冰冷潮濕的牆壁。
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極緩慢地挪動身體。
不遠處的空地上,一道黑影正緩緩遊蕩。
它明明在發出細碎聲響,周身卻裹著一片頹敗死寂的氣息。
這道黑影像是被無數鋼筋硬生生穿起的幽魂,地面憑空冒出根根尖刺,再度將它狠狠貫穿。它不曾嘶吼哀嚎,只是一遍又一遍,低聲喚著某一個名字。
它就在原地漫無目的徘徊著,像一具可憐的,被偷了魂魄的提線木偶。
楊盡的目光只在它身上停留不到兩秒,便倉促移開。
他不想探究這怪物的來歷,只想著活下去,和某人一起。
他閉上雙眼,刻意放輕、放緩呼吸,將自己變成一塊冰冷的石頭,靜靜蟄伏,等待危險過去。
而他眼中那「危險」慢慢抬起頭來,將目光投向楊盡藏身的牆後。
……
腥鹹的氣息從每一道裂縫裡滲出來、從每一塊磚頭裡透出來。
像無數根針,刺進毛孔。
楊盡不敢回頭,連「回頭」這個念頭本身,都帶著被黑暗吞噬的風險。
樓道不是路,是深淵張開的嘴。腳下黏糊的汁水沾上鞋底,就像被無數細小的牙咬住,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掙脫。
呼吸帶著鐵鏽味的空氣,每一次呼氣都像在吐出靈魂里最後一點活氣。
彎腰,腳下猛地發力,他向樓房的內部衝去。
「喀啦——」
身後的怪物也動了。
沒有嘶吼,沒有腳步聲,連風都沒有。
只有令人牙酸的鋼筋摩擦聲,鏽鐵與骨骼擰在一起的嘎吱響。
關節錯位,身體倒懸,它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貼著牆壁、天花板、甚至懸空的斷梁爬行著,比全力奔逃的楊盡還要快上數分。
楊盡不敢回頭。
他能聽見。
頭頂、身側、背後,它藏匿於陰影里,不斷逼近。
四米,三米,兩米,他在樓道間狂奔,屏住呼吸。
猛地撞開一扇半掩的防火門,門板早就腐朽,應聲碎裂。
衝上樓梯,踏上陽台。
——腥氣消失了?
……
「砰!」
頭頂的水泥層驟然碎裂。怪物直接撞穿了樓板,數根鋼筋如同暴雨傾瀉!
楊盡猛地側撲,幾乎是貼地的翻滾。鋼筋擦著他後腦深深釘入地面,碎石飛濺,劃傷了他的背部與小臂。
鮮血從衣間滲出。
沒有停頓,他爬起來便繼續狂奔。
但前方根本沒有路。他急急剎住腳步。
兩棟爛尾樓之間只剩下四五米寬的深淵。
……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霧,連光線都沉不下去。唯一架在其間的,是三根生鏽、變形、幾乎斷裂、搖搖欲墜的腳手架鐵橫杆,細得像一折就斷的爛骨。
身後腥咸氣已經撲到脖頸,冰冷的觸感幾乎貼上了皮膚。
楊盡咬緊牙關,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縱身躍向半空中的橫杆。
「吱呀——!」他的雙手死死掐住那根冰冷的鐵桿,巨大的慣性帶著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劇烈搖晃,幾乎脫手。
開裂的生鏽鐵皮深深割進掌皮,血立刻滲出來,糊在鐵桿上。
但他不敢松。
一松就粉身碎骨。
楊盡手腳並用,像猿猴一樣在橫杆上攀爬著,掌心磨得發紅髮燙,傷口被鏽鐵刺得讓他牙關緊咬。
他沒看見,鮮血在鐵桿上慢慢乾涸,像是被什麼吮吸掉了。而鐵桿根部,樓塊下面,一根漆黑的藤蔓,慢慢膨脹了起來,如同吸飽了血。
就在他爬到橫杆中段時,怪物一躍而起,重重砸在同一根橫杆上!
「嘎吱——吱呀——!!」
鐵管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彎出極危險的弧度,楊盡本就殘廢的左手似要脫手,幾乎是憑著單手倒掛在空中。
怪物在橫杆上如履平地,鋼筋死死插進橫杆,以令人絕望的速度朝他爬來。
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一點點逼近。
他猛地鬆開一隻手,借著身體懸空的慣性,整個人在空中盪起一個驚險的弧度,朝著對面陽台的窗沿撲去。
重重撞在樓體上,右手死死扒住邊緣,指甲在水泥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發白,慢慢開裂。
他咬著牙,腰腹發力,硬生生把自己翻了上去。
喘氣尚還來不及,怪物已經順著他剛才的軌跡,直接躍了過來。
一根尖銳鋼筋從怪物體內刺出,在瞬間閃過數米,擦著臟器,貫穿了楊盡的左肩。
「噗嗤——」
帶著他整個人狠狠釘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嘶……」劇痛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連骨頭都在顫抖。
他下意識將左臂死死繃緊。楊盡咬緊牙關,硬生生把慘叫咽了回去,只從牙縫裡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氣音。
溫熱的鮮血順著鋼筋汩汩湧出,染紅衣袖,順著手臂滴落在地。
他雙手死死握住貫穿肩膀的鋼筋,借著這股鋼筋插進牆的深度,猛地一蹬牆壁……
硬生生將自己從鋼筋上拔了出來!
鮮血噴濺綻放,如一朵在空中開放,意味不明的殷紅花朵。
他踉蹌後退,背靠著冰冷牆壁,徹底退到陽台的死角。
再卻已無路可退。
他的後背死死抵著爛尾樓冰冷的承重柱。面前,那由扭曲鋼筋和污濁血肉拼湊的怪物,正一點點擠出廢墟的縫隙。
無數根尖銳的鋼筋從它體內探出,像毒蛇的信子,在距離楊盡眼球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遊走顫動著。
它在戲弄獵物。
它在等恐懼把這塊肉醃製入味。
楊盡半垂著眼帘,狹長眸子透過亂糟糟的劉海,死死盯著腳下的一小塊地面。
視線邊緣開始發黑,他慢慢抬起頭。
「呼……」
他在數著秒。
根據這鬼東西出現到現在的時間,他推測離天亮應該不遠了。
但他賭不起。左肩被鋼筋貫穿的傷口正在大量失血,如果再拖下去,不用怪物動手,休克就會先要了他的命。
「想玩?」
楊盡忽然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老子陪你玩個大的。」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恐懼,還透著股比對方更像個怪物的瘋癲。
他沒有逃跑,反倒迎著那致命的鋼筋向前踏出一步,那隻殘廢的左手閃電般探出——
不是攻擊,而是狠狠抓向面前一根刺來的鋼筋!
「噗嗤!」
鋼筋刺入了掌心,鮮血順著鐵鏽橫流。
怪物似乎愣住了,它那沒有五官的臉上仿佛寫滿了困惑——人類在恐懼時,不該是這樣的。
就在這一瞬的僵直,楊盡艱難握緊貫穿他手掌的鋼筋,指甲死死扣住凸起的鏽斑。
同一時間,一道猩紅火焰猛地在他左手傷殘處爆燃,氣浪翻滾開來!
「滋啦——!!」
怪物顫抖著,身上血肉慢慢枯乾,連鋼筋的部分都開始泛起熱紅!
他用自己的血和肉做燃料,死死抱住了怪物的那根鋼筋,像條發了瘋的惡狗,一口咬在了怪物的身上!
「一起死啊!我賭你不敢跟我爆了!!」
左手血液被抽乾的感覺令他劇痛無比,但他已經準備和它同歸於盡。
可就在這一瞬間,一聲極其沉悶的低鳴,仿佛直接敲擊在靈魂深處。
絲縷帶著冷意的、酒紅色的光,刀一樣劈開了廢墟上空的濃霧,斜斜照在了陽台。
天亮了。
那些即將刺穿楊盡的鋼筋,在接觸到那縷晨光的瞬間,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
怪物發出無聲的慘叫,身體像被潑了沸水的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滲入漆黑的地面。
楊盡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耳鳴聲如此尖銳。
他低頭看著已被血染的左肩,又抬頭看向酒紅色的晨光,光照在他無血色的臉上,那雙狹長而冷的眼睛裡,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扯下袖上一根布條,緊緊裹在傷口上。
抬起右手,用拇指關節輕抹嘴角的血跡,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呵……」
「這次算你運氣好。」
摸摸那隻少了一半的左手,還有左手上燃燒的腥紅火焰,他笑笑。
這是他的唯一一個能力,把自己的左手點燃,而代價嘛……
自然是把自己的血當做燃料。
一口氣把手上的火苗吹滅,他抬起頭,越過破敗的陽台邊緣望去。
遠處,那座倒懸在城市上空的巨大白骨羊頭,正靜靜沐浴在酒紅色的晨光中,空洞的眼眶仿佛正注視著如螻蟻般的他。
緘默,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