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終又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魚眼紅。
那顆血色月亮隱於廢墟之間不見蹤影,而黑色巨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消散了。天空中那顆酒紅色的太陽重新顯現。
似乎已經久違的光芒刺破雲層,灑在了這片純黑的地面上。
風重新吹了起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和潮濕的霉味。
楊盡緩緩睜開眼,眼中不剩慶幸,只留一片不見底的平靜。
扶著牆,他邁開腳步,朝那兩個逐漸從陰影里顯現的身影走去。
一個瘦高男人站在原地,被鏡片過濾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說不出的平靜。一個約莫十歲的孩子藏在他的陰影里,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命挺硬。」瘦高男人吳良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是誇讚還是別的什麼。
楊盡走到兩人面前停下,不多不少,離他們正好三步。
三步,一個極其微妙的距離——既能聽清對方的低語,又能在對方暴起的第一時間,把對方的喉管咬斷。
「天亮了。」他開口,聲音因為失血而有些沙啞,但仍是平靜,「所以…那些東西怕光?」
吳良微微頷首,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的笑容。
他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更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出土的器物——值不值得利用,或者,該在哪個位置敲碎。
「準確地說,它們怕的是『天亮』。」
吳良溫和地笑了笑,語氣像是在講一個睡前故事,「這裡的夜晚,是恐懼的具象。那些怪物……不過是人們在極致的恐懼中,弄丟了自己而已。」
「當希望回來,它們自然就變回了人。順便說一句,這裡的名字是『深淵』。」
所以……所有怪物都是人變的。
楊盡沒再追問。他低頭看了眼腳下那片純黑的地面,晨光下,那些扭曲的木質紋路依舊清晰可見,只是不再滲出黏液。
「所以,」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吳良的肩膀,看向遠處那片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靜的廢墟。
「這裡沒有時間,只有安全的白天,和危險的夜晚?」
吳良眼底浮起一絲讚許。
「很聰明。不過也不全對。白天也並非絕對安全,只是比夜晚好上一些罷了。」
「而你我,是……用通俗的話說,我們是從『燈』那裡借了高利貸的人。」
楊盡皺起眉頭。「我可沒從別人那裡借錢。」
……
「我說是錢了嗎?我們借的是壽命。我們早該死了,死在過去的一場意外裡面。」
「就比如說…我在叢林裡面穿行,被蜘蛛咬的時候」
「還有……把你變成孤兒的那次火災。」
楊盡沉默。
對方到底是怎麼知道的,怎麼知道自己在5歲的時候父母都死在了一次火災裡面,只有自己和妹妹活了下來。
「所以,現在我們是來還債的,我們要進入『副本』,完成一個副本我們就能在現實多活一會。」,吳良自顧自講著。
......
沈朔忽然從陰影里走了出來。晨光落在他稚嫩的臉上。他仰頭看著楊盡,聲音依舊帶著那股與年齡十分符合的傲氣:「你的能力是什麼?」
楊盡垂下眼皮,掩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冷意。他早就知道會來上這麼一問。
「沒有能力。」他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幾分坦然,「我就是個普通人,運氣好,沒死而已。」
沈朔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自傲和天真,透著逗樂子般的意味:「來這的每一個人都有能力,你騙不了我。」
吳良抬頭,眼中有不再掩飾的狠厲。
酒紅色的太陽也如同眼睛一般「注視」著他,他能感覺灼熱的陽光聚集在他身上。
楊盡沒有辯解。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任由對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來回打量。
微微垂著頭,他亂糟糟的劉海遮住了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戾氣。
現在的他,就像一把入鞘的生鏽鈍刀,看起來毫無威脅。
沈朔抬手,輕輕按住了吳良的背。
他立刻收住話頭,重新退回了陰影里。
「沒關係,」吳良對楊盡笑了笑,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能力可以慢慢發掘。現在,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匕首。
「在深淵裡,最危險的……」
楊盡微微抬眼,與他對視,嘴角上揚滿是嘲諷。
「是人,我知道。」
晨光被樓牆遮擋,在五人之間投下一道陰影。楊盡站在陰影的邊緣,左肩的傷口還在痛,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
吳良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朝廢墟深處走去。沈朔緊隨其後,小小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殘破的黑暗裡。
「還不跟上來?」
楊盡站在原地,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斷樓之間。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纏著布條的左肩,指尖輕輕摩挲過那濕潤的布料,眼底深處,一抹寒意沉澱下來。
他當然知道最危險的是人。
在孤兒院的那些年,他早就把這句話刻骨頭裡了。
走過陰暗的小巷,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那是一座巨大的、半坍塌的環形廣場。廣場中央,聳立著一座鐵鐘樓。鐘樓的表面布滿了鐵鏽和暗紅色的痕跡……應是一塊塊乾涸的血斑。
但在楊盡眼裡,最引人注目的並非那座鐘樓,而是盤踞在廣場邊緣的那些東西。
那是幾株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植物。漆黑如焦炭的藤蔓像粗壯的巨柱,絞纏著數根近斷裂的承重柱。而在藤蔓的絞殺與擠壓中,一朵朵怪異的紅花正艱難綻放。
花瓣是乾枯的血管交織成的,而花心處,嵌著一顆渾濁的眼球。
楊盡的腳步微微一頓。
入殮師的直覺讓他覺到了一絲違和。那些漆黑的藤蔓正收緊著,似要將這些眼球花碾爛。
但那些花卻在藤蔓間顫抖,花心處渾濁的眼球死死地望向楊盡,眼球周圍,正有極細、暗紅色的絲線在空氣中遊動。
它們不是在攻擊,卻在掙扎。
楊盡閉上眼,掩住眸底一閃而過的深思。他忽然覺著左肩的傷口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刺痛,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空氣中那些遊動的暗紅絲線,無聲滲入了他的皮膚。
原本因為失血而有些發冷的身體,竟奇蹟般地回暖了一絲。
「有意思。」他在心底默想。
這地方,連一磚一瓦都在散發著怨毒的惡意,但偏偏在這些藤蔓的縫隙里,又藏著某種未死去的悲憫。
他沒有聲張,只是平靜地收回目光。
吳良在鐘樓前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溫和的目光落在了楊盡身上。
「看來,我們的運氣不錯。」吳良抬手指向鐘樓上方,「第一站到了。」
楊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鐘樓的頂端,懸掛著一口巨大的、表面坑窪不平的黑鐵鐘。而在黑鐘的正中央,用暗紅色的顏料……興許是血,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馬戲團的第五夜》。
「請歡迎你第一個副本的到來。」沈朔站在吳良身側,看著楊盡,稚嫩的嗓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帶著幾分殘忍而有趣的期待,「希望各位,都能活過這五夜。」
話音剛落。
「當——」
一聲沉悶、悠長,仿佛能撞擊靈魂的鐘聲,毫無徵兆地從鐘樓頂端轟然炸響。
同時,遠處天空那隻羊頭裡,緋紅的烈焰突起,一聲轟鳴般的鐘聲爆響而出!兩聲鐘響共鳴在一處,連空氣都開始震顫!
酒紅色的晨光在這一瞬間扭曲起來。
楊盡只覺得眼前的空間像是一面被錘砸碎的鏡子,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強烈的失重感猛地襲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在來到副本的前一秒,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廢墟里的霉味,亦不是鐵鏽的腥咸。而是一股甜膩、令人作嘔的……劣質脂粉的味道。
突然,空氣中脂粉的味道被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皮肉燒焦的惡臭。
一隻手臂從身後探出,抓住他的肩膀,那是一隻焦黑炭化的手臂,黑殼還沒剝落。
「我叫陳嶼,走!」
「清道夫?」吳良眼神一冷,腰間寒芒一閃,那柄纏著漆黑繃帶的短刀已經反握在掌心。
沒有嘮嗑。
陳嶼回頭,完好的右手猛然向吳良脖頸抓去!
楊盡趁機滑脫他的焦手,細細看去,陳嶼手心藏著支解剖鑷,鋒利的尖在他的指間閃耀!
在陳嶼動手的同時,吳良左腳猛地踹在旁邊的廢墟石堆上,借力騰空,短刀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直刺那人的心口!
陳嶼解剖鑷的尖端擦過吳良頸側的動脈,只差毫釐,但閃著冷光的刀鋒已近在眼前。
他卻不躲,那隻焦黑的手臂竟主動迎上了刀鋒。
「呲——!」
短刀狠狠剁進焦黑的皮肉間,卻像砍在了老樹皮上,死死卡在了骨縫裡。
沒有血,只有一股黑煙順著刀刃上涌著。
「這就是深淵給你的狗鏈子?」陳嶼嘶吼著,他猛地把受傷的手臂往懷裡一收,竟然借著卡住的短刀,把吳良整個人硬生生拖拽向自己!
完好的右手五指成爪,兩指卡著鑷子,狠狠扣向吳良持刀的手腕。
吳良在半空強行扭腰,膝蓋狠狠頂在陳嶼的肋下。
「咔嚓——」讓人牙酸的脆響。
陳嶼悶哼一聲,肋骨顯然斷了,但他那隻焦黑的手臂卻死死纏住了吳良的腰,像條毒蛇。
「楊盡!看清楚了!」陳嶼滿嘴是血,卻衝著旁邊的楊盡獰笑,「這雜碎的西裝內袋裡,都藏著些什麼!」
吳良臉色瞬間變得猙獰。他不再保留,短刀向他的肋間刺下。
刀鋒刮過肋骨,刺開膈膜,扎進臟器。
一刀!兩刀!
血流如注。
陳嶼左手捂住肋下,焦黑的手勉強格住刀尖,轉身向陰暗處逃去,但他那完整的手,卻在轉身的瞬間,拼盡全力扯斷了吳良西裝的一角。
布料撕裂,一張沾著陳年污血的紙片從吳良懷裡掉了出來,正好飄落在楊盡腳邊。
就在楊盡的目光觸及那張紙片的瞬間——裂縫徹底崩塌!
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絞住楊盡的腰腹,將他吞沒在無盡的黑暗裡。
他只來得及看到一個名字,楊挽。
那是他的妹妹。
……
天幕後,一顆血月「看著」他們的方向,看著那張孤零零躺在地面的紙,發出蒼老而快意的大笑。
隨著他的大笑,兩道藤蔓慢慢的、毒蛇一般爬向紙片,將它撕了個粉碎。
血月旁,一顆西洋棋的棋子懸浮在黑暗與血光里。
那是一顆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