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請儘可能的探索這裡,發現這裡荒廢的原因。」
「在這裡,你一共三條命。」
「要是全用完了?那就死吧,也就當『還債』了。」
失重感像是一隻巨手,狠狠將楊盡按進了不見底的泥沼。
劣質脂粉的味道濃到了極點,像是一團浸透了香精的濕棉花,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嘩啦——!」
冷到刺骨的水花劈頭蓋臉砸下,楊盡嗆了一口水,肺部傳來火燒般的刺痛。他本能地蜷縮身體,雙手死死抓住身下粗糙的把手邊緣。
沒有預想中粉身碎骨的撞擊。他正坐在一個狹窄的皮艇里,順著一條漆黑的、散發著濃烈水霉味的水滑道急速向下滑行。
風聲在耳邊呼嘯。
四周沒有一絲光。只有皮艇摩擦滑道內壁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楊盡沒有再慌。
畢竟慌也沒鳥用。
他強忍著左肩傷口被冷水浸泡的劇痛,迅速用右手摸索自己的全身。
口袋裡幾支帶著的煙還在,布條還在,傷口還在流血。那張寫著「楊挽」的紙片不見了,但他連一秒鐘的懊惱都沒有。
名字已經刻腦子裡了。
「砰!」
皮艇重重地砸進了一潭死水之中,水花四濺。
楊盡沒有立刻起身。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像一頭蟄伏的豺狗,靜靜地趴在皮艇邊緣,讓耳朵去捕捉黑暗中的一絲動靜。
安靜,再沒有風聲,沒有水流聲。
只有一種極其細微而不規律的金屬摩擦聲。
「咔噠……咔噠……咔噠……」
像是某種生鏽的齒輪在艱難咬合。
楊盡抬頭。
借著水滑道上方透下來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他終於看清了自己身處的環境。
這不是什麼遊樂園的戲水池。這是一個巨大的、半圓形的鐵皮地下室。
頭頂是縱橫交錯的生鏽通風管道,像一條條死掉的巨蟒盤踞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機油與便宜香水的噁心味道。
他試圖從皮艇里站起來,卻感覺到身上一陣極其強烈的束縛感。
再低頭,借著那絲光,他看到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時被套上了一件極寬大的、散發著刺鼻霉味的玩偶皮套。
這是一件滑稽到令人不適的小丑服,紅黃相間的劣質布料上沾滿了暗褐色的污漬,臉上還戴著一個畫著誇張笑臉的動物布面頭罩。
這件皮套緊勒著他的脖頸和手腕,只露出手,像是長在他身上的第二層皮膚。
「咔噠、咔噠……」
金屬摩擦聲突然變大了。
楊盡眯起他那狹長的眼,猛一轉頭,看向右側那根粗壯的通風管道。
在管道邊緣的陰影里,探出了半個腦袋。
那是一隻足有成年家貓大小的……老鼠?
它身上覆著大片灰黑、打結的皮毛,散發著股濃烈的腥臭味。乍一看,像是某種被剝了皮的畸形活物。
但當它微微張開嘴時,楊盡看清了——在那破損的皮毛裂口深處,沒有血肉,只有幾根生鏽的黃銅齒輪在艱難咬合,一滴粘稠的黑油順著它下巴的毛髮滴落,砸在鐵皮上。
一雙猩紅的玻璃眼珠,正死死盯著他。
緊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
黑暗的通風管道深處,亮起了一雙雙猩紅的眼睛。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咔噠」聲,無數破損的皮毛在陰影中蠕動,像一場即將吞噬一切的、帶著血肉腥氣的風暴。
就在楊盡準備脫下左手皮套的那一瞬間——
「叮叮咚咚……喵——嗚——」
一陣極其突兀而走調的八音盒旋律,無徵兆地在地下室的盡頭響起。
那是…貓叫的聲音?
伴隨著這聲悽厲的貓叫,通風管道里那群原本準備撲向楊盡的發條老鼠,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它們猩紅的眼珠劇烈閃爍,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紛紛從管道上跌落,驚恐萬狀地朝著反方向瘋狂逃竄。
楊盡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把眼睛眯的更緊,目光穿透黑暗,死死盯住了八音盒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地下室的最深處,一團龐大得幾乎要頂到天花板的陰影,正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緩緩從黑暗中剝離出來。
它手裡提著一個巨大,凝滿乾涸血跡的貓頭八音盒,那顆畫著誇張笑臉的巨型老鼠頭罩下,傳來了一聲低沉、沙啞,卻透著極度興奮的嘆息:
「又有……新玩伴了。」
……
……
那個東西……沒有走路。
它是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的。
三米高的畸形軀體摺疊在一起,像是一隻真正的老鼠。那件沾滿暗褐污漬的老鼠服被撐到了極限,布料纖維發出瀕臨崩斷的悲鳴。
它每挪動一下,頭頂那顆老鼠頭罩就會隨著慣性歪向一邊,露出後頸處一截慘白的脖子。
「嘻嘻……」
一陣像是鏽掉窗戶打開般的笑聲從它喉嚨里擠出來。它手裡那個沾著血跡的八音盒,隨著爬行的動作搖晃著,發條零件在裡面哐當作響,卻詭異地沒有掉出來。
它停在了楊盡面前。
那顆巨大的老鼠頭罩倒吊著,眼珠因為充血而暴突,死死盯著楊盡身上那件嶄新的動物玩偶皮套。
「新的…是新的人啊…呵……」
它念叨著,聲音尖細得像是指甲刮過黑板。一條慘白裹著黃色皮套的腿,突然像鞭子一樣甩了起來,重重砸在楊盡腳邊的鐵皮地面上。
「砰!」
鐵皮凹陷,黑水飛濺。
你的皮套……很新。」它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透著一種病態的痴迷,「不像那些破破爛爛的廢物……你,一定能陪我玩很久。」它把頭罩幾乎貼到了楊盡的眼前,腐爛的老鼠騷味混合著下水道淤泥的惡臭,瞬間灌滿了楊盡的肺葉。
楊盡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右手背在身後,指尖距離左手皮套只有兩厘米,而左手的皮套已經被冷汗浸透,黏在傷口上,傳來陣陣刺痛。
他在計算。
計算火焰爆在它脖子上,能不能一次斃命。
但「老鼠」沒給他思考的機會。
它猛地直起身子,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個被強行扯動提線的破布偶。它把手裡那個血跡斑斑的貓頭八音盒,直接壓在楊盡的耳邊。
「第一局遊戲……」
它那裹著老鼠皮的手指,極其輕柔、極其緩慢地撥弄了一下八音盒的發條。
「我們來玩……捉迷藏。」
「叮叮咚咚……喵——嗚——」
走調的貓叫聲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
「我要倒數了。」
「老鼠」發出一聲尖銳叫聲,那顆巨大的老鼠頭罩猛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後腦勺對著楊盡。緊接著,它那手臂和腿蠕動起來,以一種人類無法做到的扭曲姿態,瞬間鑽進了頭頂那只有半米寬的通風管道縫隙里。
「十……」
鐵皮天花板上傳來利爪刮擦的刺耳噪音。
「九……」
通風管道像是有了生命一樣,開始劇烈地鼓脹、收縮,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瘋狂蠕動。
沉重的摩擦聲在楊盡的頭頂正上方盤旋。
「八……」
楊盡的瞳孔收縮起來。他看見四周黑暗的鐵皮牆壁縫隙里,不知何時滲出了大量粘稠的黑色油脂。那些油脂像是有生命一般,匯聚成一個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七……」
「咔噠、咔噠、咔噠!」
皮艇旁邊的死水中,那些原本被貓叫嚇退的發條老鼠,突然集體炸毛。它們破損皮毛里的齒輪空轉起來,猩紅的玻璃眼珠變成了慘白。
它們不再理會楊盡,而是像瘋了一樣開始互相撕咬、吞噬。
他慢慢挪著腳步,慢慢蹲下,向角落移去。
「六……」
楊盡躲在角落,趁著漆黑一片,準備脫身。
在黑暗中,半隻殘破的發條老鼠探出腦袋,拖著露出金屬脊柱的殘軀爬向楊盡,張開滿是鋸齒的嘴,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尖嘯。
楊盡才反應過來。
這不是捉迷藏。
在這個瘋子的遊戲裡,「藏」不是躲起來,而是要把自己藏進比「老鼠」更恐怖的陰影里!
就在這時,他的餘光瞥見了皮艇旁邊的一塊鐵皮。
那塊鐵皮的邊緣,有一道極其新鮮的、被某種利器划過的痕跡。痕跡的旁邊,用暗褐色的液體畫著一個極其簡陋的的哭臉。
「那是……楊挽?」楊盡莫名其妙的想著,心中一痛。
……
「五……」
楊盡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一腳踹翻了漂浮的皮艇,身體借著慣性狠狠撞向右側那面鐵皮!
「當!」
年久失修的鐵皮牆應聲而破。楊盡整個人滾進了一片絕對的漆黑之中。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陳舊的脂粉味,瞬間包裹了他。
安靜……
……
「四……」
「老鼠」的倒數聲,突然在楊盡的耳邊響了起來。
它不在天花板上了。
它就在楊盡藏身的這片黑暗裡。
楊盡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正貼著它的後脖頸緩緩遊動。
緊接著,一隻粗糙、帶著濃烈騷臭的手掌,極其輕柔地、一點一點撫上了他正在流血的左臂傷口。
「三……」
那生鏽鐵片摩擦般的聲音,幾乎是貼著楊盡的耳垂,幽幽地吐出一口氣:
「小老鼠……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