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盡沒有碰那個信封。
他拿起櫃檯上的碎花裙,轉身就走。
老趙在身後叫了他一聲。
「蠢貨。」
他沒回頭。
「那東西不是你能對付的。」
楊盡的手已經搭上了便利店的後門。門把手是冰的,冰得他指骨發疼。他擰了一下,門開了。
門外一片漆黑。
他一步踏出去,腳下的便利店地磚就變成了黑色的地面。身後的便利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無聲地捲起來,縮成一個點,然後消失了。
楊盡站在原地。
他面前是一片廢墟。
斷壁殘垣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像一座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碎的城市。所有的建築都朝外傾斜,破碎如同風沙中的骸骨,仿佛有一顆原子彈從中心炸開,把一切都毀滅成虛無。
這裡是深淵的最中心。
空氣里有鐵鏽的味道。
還有血的味道。
楊盡抬起頭。
廢墟東邊,最高的那座建築還在。
……東邊?
這裡是……廢墟環的最西邊!
而那棟建築……
它比其他所有破爛的樓棟都高出至少十層。
孤零零地刺入緋色的天空下,像一根釘進天穹的釘子。
從底到頂,密密麻麻的黑色東西裹著整棟樓,像一件巨大的、黑色的壽衣。
最頂端的那扇窗里,有光。
暗褐色的光。
……
深淵裡的太陽不是暗褐色的。
……
楊盡盯著那扇窗看了三秒。
然後他看見了。
窗後面有一個小小的影子。
明黃色的,碎花裙的顏色。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邁出一步,腳下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沿著廢墟之間的縫隙往前走,兩側的建築像兩排沉默的巨柱,低頭俯視著他。
那些裹著建築的黑東西從牆壁上垂下來,幾乎碰到他的肩膀,他能感覺到它們在微微顫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爬行。
那是黑色的藤蔓,深淵裡無處不在的東西。
他走到那棟建築的正前方。
門已經沒了,只剩一個黑洞洞的門框,裡面是無盡的黑暗。
楊盡站在門口,把碎花裙攥在手裡,另一隻手摸到了口袋裡的老鼠小刀。
他剛要抬腳邁進去——
腳下的碎石不再響了。
楊盡的腳步聲沒了,他的呼吸聲沒了。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來越慢,像有人在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按住他的胸腔。
然後他聞到了,不是鐵鏽味或者血腥味。
是土的味道。
很深很潮的土,像被掘開的墳。
楊盡低頭。
腳下的碎石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是根。
無數根細如髮絲的東西,從碎石縫裡、從斷牆的裂縫裡、從每一寸土地里,同時鑽出來。它們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像毛細血管一樣蔓延,沿著楊盡的鞋底往上爬。
楊盡後退了一步。
那些根停住了。
然後——
整個廢墟動了。
跟地震沒關係,是那些建築本身在呼吸。
那些裹著高樓的藤蔓,它們在蠕動。
緩慢地、有節奏地蠕動,像一頭沉睡了很久的巨獸終於翻了個身。整棟最高的建築在那些東西的包裹下微微起伏,像一顆巨大的心臟。
整片廢墟,不是被什麼東西摧毀的。
這整片廢墟,就是它。
他腳下的地,周圍的牆,頭頂的天,都是它。
那些細如髮絲的根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纏上了楊盡的腳踝。不疼,甚至連感覺都沒有,但楊盡能感覺到它們正在往他的皮膚里鑽,像水滲進海綿。
他舉起小刀,刀柄燙得發紅。
掌心裡的火湧出來,沿著刀刃蔓延,燒成了一道緋紅色的光。
根碰到火的瞬間,縮了縮,但只縮了一寸。
然後更多的根從地底湧出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楊盡站在網的正中央。
他抬起頭,看向那棟最高的建築。
最頂端的那扇窗里,暗褐色的光還在。
但那個明黃色的影子不見了。
楊盡的瞳孔一縮。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從他自己的胸腔里傳來。
「哥。」
楊念的聲音。
從他自己的心臟里傳出來。
楊盡的手在發抖。
憤怒與恐懼在他的心中縈繞不止。
他把小刀插進了自己的掌心,火從傷口裡炸出來。
紅色的鮮艷的火翻卷在他手心。
和太陽一模一樣的、酒紅色的火。
整片廢墟在這一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根都停住了。
那些裹著建築的黑東西不再蠕動。
楊盡站在原地,掌心裡的刀插得很深,血和火混在一起從指縫裡往下淌。
他抬起頭,對著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說了一句。
「把她還給我。」
沒有聲音。
只有那些根,在他體內,緩緩地、緩緩地收緊。
像一隻手,握住了他的心臟。
「嗵嗵,嗵嗵,嗵…嗵……嗵……」
他的心臟跳動的愈發慢了,像是將死之人最後的心跳聲。
「呵……幽默啊……你不覺得自己很蠢嗎?」
「你被那個老傢伙耍了。」
「他要你來殺我。」
「而她根本就不在我這兒……」
楊盡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團正在熄滅的火。
火滅了。
他的手心裡,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冰冷的灰燼。
然後他聽見了——
從他自己的胸腔里,傳來第二聲心跳。但他知道,莫名的知道,這聲心跳不是他的。
一輪血月不知何時懸在高空,空氣慢慢變得冰涼。
楊盡把刀子在手上轉了兩圈,指向血月。
「證據。」
……
「你還想要證據?」
「看這個吧。」
一道紅光從血月上轟鳴而下,重重轟在地上!
紅光中,一個畫面慢慢浮現:
一個人被繩子吊住胳膊和腿,如同提線木偶一樣被掛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