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是個借命者。我知道你的能力是火。你記住,你在深淵裡幹什麼,我都會知道。」
「但是,我對你沒有惡意。」
「如果你有興趣,還想在下一次清算日的時候活的更好,你就來廢墟東邊最高的建築。」
「我們會給你一些物資,還會帶著你參加副本。」
「當然,如果你不想來,也沒有任何關係。」
「只要你不要把這張字條的事告訴『蜘蛛』吳良,和那個小『陰影』沈朔就好。」
「同時,如果你在深淵遇到處理不了的麻煩,記得來我們這裡。」
「來自『眼睛』」
眼睛……最東邊……最高的建築。
楊盡對深淵裡面的東西並不熟悉,畢竟那是自己唯一一次去深淵。
但是,他記得一件東西:那個酒紅色的太陽,像是一隻巨大的眼睛。
所以,太陽從東邊升起,而這個「眼睛」……是深淵的太陽?
楊盡沉默許久,突然笑了。
「拉人入伙?這條件不給好點?」
「好玩啊,老子被逼著還債結果還要趁機拉我下黑船。」
楊念把埋在芝士荷包蛋里的腦袋抬起來,歪歪頭。
「哥,你念叨啥呢?」
「……沒事。
他忽然想起老趙的眼神。
老趙看她的時候,停了整整兩秒。
那兩秒里,老趙看見了什麼?
楊盡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趙不是普通人。
一個普通的便利店老闆,不會在塑膠袋底下塞棋子。
更不會知道他的能力是火。
除非——
老趙也去過深淵。
楊盡的拇指無意識摩挲口袋裡那枚白色的兵。
棋子的邊角硌著他的指腹。
兵。
西洋棋里,最弱小的棋子。
只能往前走,不能後退,要前赴後繼的去送死。
但是走到最後一格,就能變成任何一枚棋子。
後。
車。
馬。
相。
楊盡忽然笑了一下。
沒有聲音的笑。
他把荷包蛋的盤子洗乾淨,放回架子上。
然後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
外面的黑還在。
濃稠的黑。
……
沉默良久,他拿起那瓶燈油,走到老壁燈下面。
老壁燈的火光很弱。
弱到幾乎看不見。
「燈油。」
楊盡把瓶子放在壁燈下面。
火光晃了晃。
「……我聞到了那傢伙的味道。」
老壁燈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什麼?」
老壁燈的火光又晃晃。
「『眼睛』啊……」
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怨恨,又像是懷念。
「那個小傢伙還沒死啊……隨便吧,早死早解脫。」
楊盡抬眼。「你認識他?」
老壁燈沉默了幾秒。
「認識?當然。」它笑罵一聲。
「我給他照過路,他是個小白眼兒狼。」
「是在深淵裡?」
「深淵的最早。」
老壁燈的火光忽然暗了下去。
暗到幾乎熄滅。
「別去。」
它說。
楊盡看著它。
「什麼?」
老壁燈沒有回答。
火光徹底滅了。
房間裡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那片濃稠的黑,透過窗簾的縫隙,一點一點的滲進來。
楊盡站在黑暗裡。
站了很久。
……
楊念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她抬頭看楊盡,嘴角還沾著一點融化的芝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說什麼。
「哥哥。」
「嗯?」
「你手上有油。」
楊盡低頭看了一眼,指尖確實沾了一點油漬。他轉身去洗手,水龍頭擰開,涼水衝過指縫,他低著頭搓了兩下,聽見身後廚房門口傳來盤子輕輕磕在灶台上的聲音。
他關了水龍頭,抬頭。
廚房門口空了。
盤子還在灶台上,荷包蛋還在盤子裡,芝士已經涼了,凝固成一層淡黃色的薄膜。
但楊念不在了。
楊盡的手還搭在水龍頭上,指節一點一點收緊。他轉過身,客廳里空空蕩蕩,沙發上只有那條碎花裙的肩帶搭在扶手上,明黃色的布料軟塌塌地垂著,像剛從風裡落下來。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沒有動。
水龍頭還在流,涼水濺在不鏽鋼水槽里,發出單調的、毫無意義的水聲。
他慢慢走過去,拿起那條碎花裙。
布料是溫的。
他把裙子攥在手裡,轉身走向臥室。路過客廳的茶几時,他的膝蓋撞到了桌角,一張照片從桌面上滑落,無聲飄到地上。
是那張合照。
照片上,妹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站在旁邊,表情僵硬得像在拍證件照。
楊盡彎腰去撿。
就在他的指尖觸到照片邊緣的瞬間——
照片從中間裂開了。
不是撕開,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了一樣,沿著妹妹的臉,慢慢裂成兩半。
楊盡盯著那道裂口,瞳孔一點一點收縮。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被逼到絕路之後,反而徹底鬆弛下來的、近乎瘋狂的笑。
他把碎成兩半的照片揣進口袋,轉身走向玄關,拿起鞋櫃旁那把老鼠的小刀。
「行……」
他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那條碎花裙在他手裡獵獵作響。
「你藏哪了,哥來找你。」
......
楊盡拉開門,門外並不是熟悉的樓道。
一股帶著潮味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得他手裡的碎花裙獵獵作響。眼前的景象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油畫,熟悉的居民樓、水泥路、綠化帶都在,但所有的顏色都在緩慢地融化、流淌,彼此交融。天空是渾濁的灰色,幾道慘白的閃電無聲划過,每一次閃爍,都讓眼前的世界更扭曲一分。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了出去。
腳下的水泥地瞬間變成了鬆軟的黑色沙土,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幾分。周圍的景物在他邁步的瞬間徹底崩塌,居民樓像沙雕一樣垮塌,露出後面無邊無際的空白。這裡沒有聲音,沒有風,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就在他以為這片荒原將永遠持續下去時,前方出現了一個輪廓。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便利店,和他剛剛離開的那個世界裡的「趙記便利」一模一樣,甚至連招牌上褪色的程度都分毫不差。
只是它突兀立在這片空白中央,像一座精心搭建的布景舞台。
楊盡推開門,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店裡燈火通明,貨架上擺滿了商品,冷氣開得很足。櫃檯後面,老趙正低著頭,一絲不苟地剝著花生。
聽到鈴聲,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那雙本該渾濁的老眼,此刻卻明亮得像太陽。
「來了?」
他開口,聲音平穩,沒有絲毫驚訝。
楊盡走到櫃檯前,將手裡的碎花裙放在台上。
「人呢?」
「不在我這,她在藤蔓那,就是深淵裡晚上血月的正下方。」
「這是地圖和規矩。想知道她在哪裡,就按圖索驥。不想,就拿著你的東西,從哪來滾回哪去。」
楊盡沒有去碰信封,他的目光死死鎖住老趙。「你誰啊?」
老趙終於停下了剝花生的動作。他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空中凝而不散,形成了一個奇怪的符號。
「你可以叫我老趙,也可以叫我『眼睛』。」他透過煙霧看著楊盡,嘴角扯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
「不過,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沒得選了,不是嗎?」
楊盡眯起眼。
「那個不要臉的『蜘蛛』吳良在找你,『陰影』沈朔後面那傢伙也在盯著你。他們都想把你變成棋子。」
「老趙」彈了彈菸灰,繼續說道,「但我對你沒惡意。至少現在沒有。我只給你一個選擇:是稀里糊塗地等著被吃掉,還是跟著我,去深淵東邊那座樓,拿回你的東西。」
他頓了頓,將那個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選擇權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