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抵著僵硬的咽喉,那層皮的觸感濕、而冷,和白天那個滿身奶香味的小女孩,判若兩人。
怪物似乎感知到了刀鋒的尖利,身體微微蜷縮,那張和妹妹一模一樣的臉上,擠出委屈又軟糯的神態,聲音濕漉漉的。
「哥哥,你幹嘛拿刀子對著我呀……我好冷,我——想抱……抱你。」
它抬起蒼白的手,模仿著白天妹妹撒嬌的模樣,想要觸碰楊盡的臉頰。
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羊角辮,甚至連笑起來的小虎牙都分毫不差。
「噁心。」
楊盡知道人心惡臭,摸過冰冷的屍體。
他的溫柔是稀缺品,從來只給妹妹。
他眼底的血色愈發濃了,握著刀柄的指節死死收緊,少了兩根手指的手掌繃出嶙峋的骨線。
「可別再學她說話了。」
他的聲音很低,沒有波瀾,卻有著決絕。
「你不配。」
刀鋒微微上挑,暗紅刀尖瞬間刺進「她」的皮肉,沒有鮮血湧出,只有黏稠的黑油順著刀尖一滴滴滲下,落在地板上,發出滋滋的響。
「老壁燈!你不是說只有3天嗎!」
「好……你弄虛作假,給我的妹妹……還是假的……這一天半就夠了。」
怪物的笑容瞬間扭曲,空洞的瞳孔里翻湧著漆黑,原本軟糯的嗓音漸漸變成無數溺水者重疊的嗚咽。
「為什麼……哥哥明明最喜歡我……我只是想留下來陪你……」
「陪我?」
楊盡輕笑,笑意里沒有一點溫度,只有入殮師面對早夭者的漠然。
他俯身,另一隻手扣住怪物的後頸,力道穩得像固定操作台的屍體,不重,卻讓它分毫動彈不得。
目光掃過它滴水的黑色雨衣,掃過它浮腫慘白的皮膚,掃過這滿身湖水的污穢。
「你是殯儀館地板上的黑水,還是深淵的垃圾,我不管。」
「偷她的臉,騙我的眼......你的膽子啊,也是真大。」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腕輕翻,小刀精準碶入它頸側的肌理,暗光微閃。
老鼠小刀的黑紅紋路一點點發熱。
刀身迸發刺目的暗紅,原本普通的刀刃,瞬間撕開了「妹妹」韌實的肉。
沒有爆炸的慘烈,只是瓦解,無聲的瓦解消散。
就像他每晚處理的屍體一樣,規整、冷靜、一絲不苟。
黑霧從裂口瘋狂湧出,那張妹妹的臉開始寸寸皸裂、剝落,露出底下翻滾的流體,無數細碎的、痛苦的呢喃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不止。
怪物劇烈掙紮起來,卻被楊盡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別動。」
楊盡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說了,妝還沒化完。」
「既然你搶了她的模樣,冒充我的親人,那我就好好給你收拾收拾。」
動作嫻熟得近乎殘忍,刀尖遊走在「她」虛假的皮肉之上,在皮膚上遊走,剝離、分割那些黑油。
他縫過破碎的屍體,修補過無數殘缺的容顏,此刻面對偷取摯愛樣子的東西,下刀更是極為精準。
黑油不斷潰散,一點點被小刀切分殆盡。
不過數秒,沙發上的人形徹底崩塌,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癱在地板上,再也無法凝聚。
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
那麼安靜
只剩天花板昏黃的燈泡微微搖晃,光影斑駁,映得楊盡孤身的影子單薄無邊。
他緩緩收回刀,指尖擦掉刀身殘留的黑油,動作平靜,像是完成了一場遺體修整。
可下一秒,緊繃的脊背猛地一僵。
空氣里的腥氣褪去,一縷清甜柔軟的奶香味,悄然漫了回來。
客廳的陰影里,小小的身影緩緩蹦了出來。
還是那件明黃色的碎花裙,軟軟的羊角辮,彎彎的笑眼,溫熱乾淨,不帶一絲污濁。
真正的妹妹,怯生生站在不遠處,小手攥著衣角,眼裡滿是茫然與委屈。
「哥哥……你剛剛,在和誰說話呀?」
楊盡渾身的怨恨瞬間散盡。
他看著眼前活生生、暖融融的小姑娘,看著這來之不易、僅有三天的幻境,喉結劇烈的滾動,眼底翻湧著不敢外露的酸澀與恐懼。
他蹲下身,張開雙臂。
妹妹撲進他懷裡,小小的身體溫熱而柔軟。
他閉上眼,下巴輕輕壓在她的頭頂。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哥哥在。」
懷裡的女孩用力點了點頭。
楊盡沒有看見的是——
他背後的牆上,那盞老壁燈不知何時亮了。
緋紅的火光里,映著兩個人的影子。
一個是他的。
另一個,比他高出整整一個頭。
「……你確定,你抱的是她?」老壁燈慢悠悠說著。
楊盡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
「閉嘴。」
燈沉默幾秒,火光輕輕晃了晃。
「行——」
反正就一天半了。」
楊盡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懷裡的女孩抱得更緊了一些。
而妹妹埋在他胸口的小臉,慢慢抬起來,露出一個可愛的笑。
「哥,我餓了。」
「……想吃什麼?」
「荷包蛋。」她歪歪頭,「要加芝士的那種。」
楊盡點點頭,起身走向廚房。
翻開冰櫃的蓋子,他才發現,裡面的芝士已經用完了。
「妹妹,能不能出去幫我買點芝士?」
「好。」妹妹應了一聲,從床墊底下掏了一把摺疊刀片塞在口袋裡。
「順便給我帶點燈油——!」老壁燈急急忙忙的喊著。
猶豫一會,楊盡拿著小刀跟上去,輕輕揉了揉妹妹的腦袋。
他們一起走出了家門。
便利店離得不遠。
街口的燈壞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照出個歪歪斜斜的圈,剛好攏住那塊褪色的招牌——「趙記便利」。
楊念跑在前面,小腳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碎花裙擺一顛一顛的。
楊盡跟在後面,手插在口袋裡,拇指抵著老鼠小刀的刀柄。
不是防備。
只是習慣而已。
便利店的門是那種老式推拉門,玻璃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歡迎光臨」,邊角翹起來,看著用透明膠帶補過好幾次。
門一拉開,楊盡就先妹妹一步走進去。
櫃檯後面坐著個男人。
五十來歲,禿頂,穿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polo衫,胸口別著個工牌,上面寫著「趙濱海」三個字。
他正低頭剝花生,聽見門響,眼皮都沒抬。
「要啥?自己拿。」
楊念踮著腳,趴在冷櫃前,小臉貼了上去。
「芝士!」
她回頭衝著楊盡笑。
楊盡走過去,從貨架上拿了兩片芝士,又拿了一瓶燈油——老壁燈要的。
他把東西擱在櫃檯上,老趙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看的時間非常短。
短到楊盡差點以為是錯覺。
老趙的目光在他少了兩根手指的右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楊念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低下頭,慢吞吞地掃碼。
「喲,是小楊啊……」
「滴。」
「滴。」
「芝士兩片,燈油一瓶。」老趙的聲音沙啞,應該是抽了不少的煙導致,「一共19,自己放這兒。」
楊盡從口袋裡掏了兩張紙幣和幾個鋼鏰,推過去。
老趙把東西裝進塑膠袋,推過來。
楊盡去拿,老趙的手卻沒松。
「記得看一眼。」
楊盡抬眼。
老趙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說完這句後他便鬆手把東西給了楊盡。
走出便利店,楊盡皺起了眉,手往袋子裡一掏。
他往塑膠袋底下塞了個東西。
很小。白色的。
楊盡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枚西洋棋棋子。
兵。
白色塑料質地,圓邊磨得發亮,像是被人當胡桃盤了很久。
楊盡拿起棋子,緊緊攥在手心。
棋子硌著他的掌心,有些涼。
他不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拉著妹妹走回了家。
鎖上家門,他才翻開袋子底部壓著一張棕色的紙條,對摺了不少遍的,很厚,應該是牛皮紙。
紙的邊緣有些不齊,像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
在樓下,便利店的推拉門又一次合上,玻璃映出老趙的影子。
他還坐在那裡,低著頭,繼續剝花生。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一根藤蔓從外面的雜草叢裡面冒出來,仍然是漆黑色的,和深淵裡那些一模一樣。它伸向便利店的門縫,慢慢鑽了進去。
做好荷包蛋,楊盡一個人躲在房間角落裡,讓楊念自己吃。
深呼口氣,他慢慢打開了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