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4:00,城南,新眠殯儀館,地下二層遺體整容室。
這裡活人避而遠之,卻也是死者的歸宿。
溫度常年恆定在14度,空氣中瀰漫著被當做「小周邊」販賣的檀香的木甜味。
楊盡穿著洗得有些褪色的藍色隔離衣,戴著醫用口罩、頭套和乳膠手套,站在操作台前。
不鏽鋼的操作台沒沾上一絲塵埃,在稍有些暗的白光下泛著銀色,微微發藍。
推床上,躺著一位剛送來的逝者。
這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從冰冷的黑水裡被打撈上來時,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蒼白。
因為在水中長時間浸泡,她的雙手皮膚已經嚴重發白、起皺,看著就像是洗衣服時手在溫水和肥皂沫里泡了數個小時。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極深的、被水下礁石劃開的劃傷,皮瓣外翻,傷口邊緣被河水泡得發脹、發白,翻卷著露出暗紅色的真皮。
更棘手的是她的面部。溺水者獨有的「蕈狀泡沫」乾涸在她的口鼻周圍,像是一圈白色的蠟跡,掩蓋了她原本能算得上清秀的容貌。
楊盡沒有急著動針線。
他拿起一條浸過溫水的毛巾,擰乾水分,極其輕柔地敷在死者冰冷的面頰上。
「忍著點。」
他低聲喃喃。
熱毛巾的蒸汽慢慢滲入死者的皮膚,他用醫用棉簽蘸取溫水,極其小心地沿著她耳道、肚臍以及指縫間,一點點擦拭掉殘留的泥沙和水草葉末。
接著,他拿起特製的抽吸管,探入死者的口腔和鼻腔,將裡面殘留的積水和黏液抽吸乾淨。
清理完呼吸道,楊盡拿起已經用了一個多月,尖早就彎掉的縫合針,穿上尼龍線,開始處理她右手上的那道傷。
溺水者的皮膚已經泡松,太過脆弱,普通的縫合很容易導致表皮撕裂。楊盡用的是皮下縫合,每一針都必須精準地刺進真皮層後肌理深處,將邊緣向內翻卷、拉緊。
「嗤,嗤……」
針尖穿透微僵冰冷皮肉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更加清晰。那聲音不像是捅進鮮活血肉的輕微「噗嗤」聲,而是更響一點的,類似刀輕劃木頭的聲音。
楊盡的眼神專注,同時有些麻木。他的眼睛距離死者的面部只有不到十厘米,連呼吸的頻率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就在他縫完最後一針,準備用75%酒精清理創面時——
「嘶……」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氣體從氣球里漏出來的聲音,從死者的腹部傳來。
緊接著,那具明明已經被他處理得安穩的屍體,右腿的膝蓋突然不受控制地、極其僵硬地向上彎曲了一下,連同著腿也輕輕彈動了一下。
要是一個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就嚇得跌坐在地了。
楊盡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這就不是什麼詐屍。
這是極其正常的肌肉反應。在縫合和搬動過程中,外力刺激了尚未完全壞死的神經末梢,導致肌肉產生了短暫的痙攣。
他只是極其平靜地伸出戴著乳膠手套的左手,穩穩地按住了死者還在微微抽搐的膝蓋,直到那股痙攣徹底平息。
「別亂動,妝還沒化完呢。」
他語氣平和,帶著淡淡漠然。
隨後,楊盡拿起粉撲,蘸取特製的油彩,開始在死者灰白無血色的臉上打底。因為皮膚已經沒了血液循環,普通的粉底太難掛住,他必須用指腹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將油彩「壓」進皮膚里。
就在他用刷子給死者描眉的時候,餘光瞥見了旁邊推車上的一面鏡子。
鏡子裡,倒映著他自己那張戴著口罩、眼神冷漠的臉,以及……他身後那扇緊閉的、通往走廊的鐵門。
鐵門下方的縫隙里,不知何時,滲進了一灘黑色的水漬。
那灘水漬並沒有靜止,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慘白的燈光下緩緩蠕動、拉長,逐漸勾勒出一個攤平著的人影。
它……和這個女孩太像了。
要是之前那是正常反應,這也絕對是靈異事件。
「入殮師……」
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直接在楊盡的耳畔響起。
「我的手……好疼……」
伴隨著這聲呢喃,那灘水漬慢慢乾涸。
但是……
一個,又一個。
兩行手掌印在地板上出現,像是一個人拖動自己的身體,慢慢向前爬動留下的。
楊盡握著修眉刀的手沒有停。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極其隨意地反手一揮。
「噹啷——」
那把原本用來給逝者修眉毛的銀色小刀,在空中划過一道極精準的弧線,以一種極狠辣的角度,死死釘在了身後的地上!
「噗嗤!」
一聲悶響。
那灘蠕動的水漬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慘叫,瞬間潰散成了一地黑水。被釘在地上的,只有一隻慘白微腫、指甲里塞了棕黃色淤泥的手,上面還有一道劃傷。
和這個女孩的手一模一樣。
楊盡拔出修眉刀,拿無紡布輕輕擦了擦,隨手將那隻斷手扔進了旁邊的醫療廢棄物桶里。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看著地上的那一灘黑水,眼神里透著些許厭煩。
「煩死了。」
地上的黑水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某種冷淡的殺意,竟然開始緩緩向門外退縮,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容室里再次死一樣的安靜。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看著地上的那一灘黑水,眼神里透著一股極致的厭煩。他拿起桌上的酒精噴霧,對著剛才斷手掉落的地方「嗤嗤」噴了兩下,用抹布仔細擦拭乾淨,這才開口:
「**的,老子剛拖過的地。」
楊盡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凌晨兩點半。
該回去睡覺了。
他走出殯儀館,夜風吹在臉上。他下意識地把手揣進兜里,指尖觸碰到了那張被撕成兩半、又被他用膠帶笨拙地粘起來的照片邊緣。他沒有拿出來,只是隔著布料,用力地、死死地按了一下。
……
當他推開出租屋那扇破舊的木門時,已經是凌晨三點。
屋子裡沒有開燈,一片漆黑。
楊盡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開燈。他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屋子裡的動靜。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種在深淵中淬鍊出的、極其危險的直覺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猛地按下牆上的開關。
「啪嗒。」
昏黃的燈光亮起。
楊盡的瞳孔驟然收縮。
妹妹正背對著他,靜靜地坐在客廳中央那張破舊的沙發上。
她沒有穿那件明黃色的碎花裙,而是穿著一件極寬大的、仿佛被水浸泡過無數遍的黑色雨衣。
她的頭垂得很低,雙手死死地抱在胸前。
……
「滴答。」
「滴答。」
兩滴水,順著她的雨衣下擺,滴落在地板上。
「妹…妹妹?」楊盡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他握著門把手的手,卻已經青筋凸起。
沙發上的女孩,緩緩地、以一種僵硬的姿態抬起頭。
她的眼睛,不再是白天那種彎彎的、明亮的月牙。她的眼白變成了彎月形狀,瞳孔擴散得占了半個眼球,裡面透著股空洞的死寂。
她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怪異的笑容,用一種仿佛從水底傳來的的聲音,對著楊盡輕聲說道:
「哥哥……我是你的妹妹啊……」
「你忘了我嗎?快——過來,讓我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
楊盡死死盯著眼前的「妹妹」。
他知道,那不是她。
這是深淵裡的黑油,是那些被吞噬的怨念,是那些試圖模仿他最珍視之物的、骯髒的東西。
「你……」
楊盡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那股無賴的散漫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暴戾。
他的眼中甚至顯出了幾抹血色。
「誰讓你……敢冒充我的妹妹?」
抽出藏在腰間的那把小刀,他眯起眼,血色更勝。
「老鼠的小刀」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永不凝固的暗紅。
「你算什麼東西?敢頂著她的臉,還叫我哥哥?」
楊盡的聲音沙啞、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他把那把刀轉了半圈,反握在手心。
然後,他像一個即將解剖屍體的入殮師一樣,一步一步,朝著沙發上的那個「妹妹」走去。
他停在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扭曲的臉。刀尖抵住了怪物的咽喉,暗紅色的刀鋒上,倒映著楊盡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別亂動。」他輕聲說,嘴角露出幾分殘忍,「妝還沒化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