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一個狹小又潮濕,幾乎只容得下一張床和一張桌的房間映入眼帘。
他正躺在公寓的小床上。
緩緩抬起左臂,楊盡用右手顫抖著、一寸一寸地摸過手腕、小臂、手肘……
皮肉溫熱,骨骼完整。
雖然小時候那場大火燒掉的兩根手指還是不在,但至少不是那截冒著黑煙的焦骨。
他還活著。四肢健全地活著。
貪婪嗅著自己狹小房間中的潮霉味道,那味道現在聞起來,如同整個世上最甜美的氣味。
終於回來了……
他的手中攥著兩樣東西:一把小刀,上面是黑紅交織:黑油、鐵鏽與似乎永不凝固的血。
還有一張妹妹的……老式照片?
楊盡深呼一口氣,從狹小的床上坐起身來。
看看小刀,他的眼前浮現兩行字:
「它是『老鼠』的不甘和怨怒所化,而當你心中同樣滿溢不甘時,握著它,你將戰無不勝。」
「效果:自身越弱,敵人越強時,它能造成的傷害越高。」
越弱越強?
真是一把適合我這種廢人的刀。
……
隨後,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張照片。
握著照片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照片上,是一個扎著羊角辮、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的女孩。她的眼睛彎彎,小而那麼明亮。
她是那麼開心,仿佛……仿佛看到了總是最疼她的哥哥。
「妹妹的記憶卡:撕碎它,你的妹妹就會回來陪伴你,三天。」
然後,他的手慢慢使勁又放鬆,似乎控制不住的想要找回妹妹,又怕妹妹如此快的消散。
「老壁燈!你給我死出來,你告訴我,這玩意是不是一次性的?!」
問完這句話的瞬間,房間裡變得漆黑一片。
緋紅色的火光突兀在牆邊出現,把楊盡的身影拉的詭譎無比。
「噼啪!」火星從燈焰中跳出,突兀懸於空中,然後熄滅。
火光慢慢亮了起來,把自身的全部一點點照亮。
那是一個……老式的壁掛燈,中間燃著緋紅的火,裝飾著漆黑色的藤蔓。
沒毛病,老式壁掛燈嘛,確實是老壁燈。
「啊……你我熟歸熟,可不能誹謗,你叫我『老壁燈』並不禮貌」
一個優雅又慵懶的聲音在老壁……哦不,是高貴的「夢魘之燈」大人的焰心處響起。
「這樣顯得本大人逼格太低了啊……」它悄默聲補了一句。
楊盡沒理會它的抱怨。
他死死盯著那團緋紅的火光,因為用力過猛,手背上青筋暴起,連帶著聲音都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少廢話。我就問一句,撕了它,三天之後,她會去哪?」
「老壁燈」似乎被他的態度激怒了,燈罩里的緋紅火光猛地竄高了一寸,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傲慢與漫不經心:
「粗魯的凡人。本大人賜予你的,是『記憶』的具象化,不是讓你去菜市場買豬肉的。」
它頓了頓,火光微微搖曳,像是在打量著楊盡那張緊繃到極致的臉。
「撕碎它,她就會以你記憶中最完美的狀態,回到你身邊。她會笑,會說話,會像過去一樣纏著你叫哥哥。」
「但你要記住,記憶就是記憶。三天之後,時間一到,她就會像清晨的霧氣一樣,從你的世界裡徹底蒸發。放心,沒有痛苦。」
「但也沒有殘留,只有你腦子裡那些揮之不去的、屬於她的片段。」
「所以,凡人,」它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一絲殘忍,「你現在要為了這註定消散的三天,去親手打破這份寧靜嗎?」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盞「老壁燈」里的火焰,在「噼啪」作響。
楊盡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再次看向手裡那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麼甜,眼睛彎彎的,仿佛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摸到她柔軟的頭髮。
三天。
那是註定要消散的三天啊……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深淵裡那令人窒息的黑油,閃過「老鼠」悽厲的慘叫,又閃過自己那截被燒得焦黑的斷骨。
在這個連呼吸都可能帶血味的世界裡,他早就習慣了把傷口自己舔到不再流血,習慣了把軟弱和溫情死死鎖在心底。
可是現在,這盞該死的燈,卻把那塊他最不敢觸碰的軟肉,血淋淋地挖了出來,擺在了他的面前。
「……真他媽是個惡魔。」
楊盡低聲喃喃,不知道是在罵這盞燈,還是在罵自己。
下一秒,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掙扎被決絕徹底碾碎。
「嘶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狹小潮濕的房間裡突兀響起。
那張邊緣磨損的老式照片,被他毫不猶豫地、從正中間撕成了兩半。
「老壁燈」的火光猛地一閃,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幹脆,連個緩衝的餘地都不給自己留。
楊盡沒有去看它。
他只是將那兩半照片死死貼在自己的胸口,然後像一個在暴風雪中走了太久、終於看到爐火的旅人一樣,緩緩地、極其疲憊地蜷縮起了身體。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
一秒。兩秒。三秒。
……
……
清晨的陽光透過那扇滿是灰塵的百葉窗,像是一把把金色的鋒刃,將狹小又潮濕的出租公寓切的明暗交錯。
楊儘是被一陣極其輕柔的觸感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身體本能地繃緊,右手下意識地摸向枕頭底下——那裡本該藏著那把鋒利的黑紅小刀。但他摸到的,只有柔軟的棉布床單。
「哥,你醒啦?」
一個軟糯清脆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楊盡轉過頭。
一個穿著明黃色碎花連衣裙、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趴在床邊看著他。她的眼睛彎彎,明亮到讓楊盡心悸。
他伸手,似乎要摸摸女孩的臉。
卻又像是怕把她碰碎了一般把手收回
清晨的陽光恰好落在她的發梢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溫暖的光暈。空氣中,再沒有深淵裡那令人作嘔的黑油味和血腥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以及從狹窄廚房裡飄來的、很久違的芝士片與熱湯的香氣。
楊盡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楊盡那隻滿是老繭的右手,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著。
「怎麼啦哥哥?是不是我吵醒你了?」妹妹歪著頭,有些擔憂地伸出溫熱的小手,輕輕覆在了他那隻懸空的右手上。
溫熱的觸感,順著皮膚,一路燙到了楊盡那顆早已麻木的心臟。
他猛地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那抹幾乎要溢出來的脆弱死死壓下。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副慣常的、帶著幾分市井無賴意味的散漫笑容。
「沒有,就是睡傻了。」他沙啞著嗓子開口,語氣里透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極致的溫柔,「去洗手,準備吃飯。」
那張不到半平米的摺疊桌上,擺著一隻缺了口的搪瓷大碗。碗裡是熱氣騰騰的濃湯麵,上面臥著一個邊緣煎得微焦、蛋黃卻依舊飽滿的荷包蛋,幾滴香油在湯麵上打著旋兒,半片芝士片融在裡面,讓整碗麵湯帶著近乎渾濁的濃郁。
芝士和蛋黃的香氣讓他的身體鬆弛無比。
這碗濃湯麵,是楊盡在原來那個家裡唯一的享受。
楊盡坐在小馬紮上,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麵條。滾燙的麵湯順著食道滑入胃裡,驅散了他在孤兒院和街巷裡染的寒意。
妹妹坐在他對面,雙手托著腮,自己不吃,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時不時地伸出小手,用紙巾擦去楊盡嘴角的湯汁。
「哥哥,你慢點吃,可我可不跟你搶。」
「嗯。」楊盡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他吃得很快,因為在他的心裡,這種安寧的時刻就像是偷來的,隨時都會被打碎。但他吃得很認真,因為他知道,這是妹妹在這個世界裡,留給他的、唯一真實的溫度。
吃完一半的面,喝完一半的湯,他把碗推給妹妹,那個荷包蛋仍然安安靜靜臥在碗裡,「妹妹乖,別天天做這個,咱家可沒這麼多錢買芝士片和雞蛋。」
妹妹笑了起來,埋頭一口一口吃起了面。
吃過早飯,妹妹踮起腳尖,試圖幫他整理那件洗得發白,縫了無數道的衣服。
「哥哥,今天也要去上班嗎?」
「嗯,去給那些『睡著』的人化個妝。」楊盡蹲下身,平視著妹妹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羊角辮,手感軟絨絨的,「乖乖待在家裡,不要給陌生人開門。哥哥晚上就回來。」
「好!我會把家裡打掃乾淨。」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笑得像個太陽。
楊盡站起身,推開門,走進了清晨的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