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個世紀。
「砰——！！」
伴隨著一聲令人骨架子震顫的悶響，楊盡連同那半截朽木，重重地砸進了深淵底部的某種粘稠液體中。
沒有預想中粉身碎骨的劇痛。
這股黑色的液體仿佛具有極強的緩衝力，但隨之而來的，是比傷痛還要恐怖的冰冷。
楊盡被巨大的衝擊力砸得眼前發黑，他本能地想要掙扎著浮出水面，卻發現這股液體像是有生命一般，死死纏住了他的四肢。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半截朽木墊在胸口，勉強從液面中探出了頭。
「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口黑色的粘液。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液體滴落的「吧嗒」聲。
楊盡顫抖著舉起右手，想要摸一摸口袋裡的煙，左肩膀的貫穿傷仍然未癒合，鮮血正順著胳膊，從耷拉著的指尖，一滴一滴，砸進黑色的液面里。
「滴答。」
「滴答。」
這聲音在空曠的深淵底部被無限放大，像是在敲擊著某種古老的樂器。
楊盡猛地抬首，環顧四周。
借著左臂斷骨處還未完全熄滅的、極微弱的暗紅色火光，他終於看清了這片深淵底部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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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水，也沒有泥土。
面前，整個眼前，鋪滿了厚厚一層、不知道堆積了多少歲月的……玩偶。
而在距離他不到十米遠的地方，一具穿著破爛黃色老鼠皮套的屍體，正靜靜地躺在骨堆上。
它的胸口被燒出了一個巨大的焦黑窟窿，那顆巨大的老鼠頭罩已經碎裂，露出了一張極其蒼白、毫無生氣的少年面孔。
那是剛剛被他親手炸死的「老鼠」。
楊盡喘息一口氣，回過頭去。
面前是無數黑油，在粗大地下水管中形成一大片惡臭的河流。
一股極其強烈的、仿佛被某種龐然大物盯上的惡寒，瞬間從他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他僵硬地再轉過脖子。
在深淵最深處的黑暗中，兩盞猶如血紅燈籠般的巨大豎瞳，正緩緩睜開。
伴隨著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無數根骨頭相互摩擦的「咔咔」聲，一個比「老鼠」龐大幾倍、渾身長出如草般的畸形輪廓，從黑暗中緩緩站了起來。
那是真正的「老鼠」。
它沒有看地上的老鼠屍體，而是將那雙猩紅的豎瞳，死死地鎖定在了楊盡的身上。
「滴答。」
楊盡右手的鮮血，再次滴落在黑油上。
那怪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品嘗一道絕佳的開胃菜，隨後，它裂開那張嘴，尖銳牙齒泛著極弱卻又極寒的光，發出了鼠叫般刺耳的聲音：
「老鼠…抓貓……」
「我要贏……」
那聲音似乎漫溢著「老鼠」生前的執念。
楊盡靠在半截朽木上，看著那從黑暗裡爬出來的怪物，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只剩下一截焦黑殘骨的左臂。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隨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
當他發現，他身軀下的這片黑油，正在試圖把楊盡變成它的一部分。
楊盡趴在半截朽木上，大口喘息著。
他眼睜睜地看著朽木的邊緣在黑油的浸泡下，像泡水的餅乾一樣迅速軟化、溶解。
而在他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原本平靜的黑油河面，突然毫無徵兆地沸騰了起來。
沒有水花，沒有聲響。
一團巨大的、由無數件破爛黃色皮套和慘白肢體縫合而成的肉塊，像一座小山般，從黑油中緩緩隆起。
它沒有嘴巴，只有那兩隻血色燈籠眼睛。
他知道，那就是「老鼠」。
無數個重疊在一起的、屬於孩童的悽厲哭腔，在楊盡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老鼠……抓貓！」
「我要贏……贏！！
……
「噗嗤——」
那團縫合而成的肉塊，猛地向前傾倒，像一堵倒塌的牆，朝著楊盡狠狠砸來！
楊盡眼睛眯起，他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將右手的五指狠狠摳進朽木的邊緣，整個人連同木板猛地向下壓去！
「吱嘎——」
朽木在黑油中劃出一道弧，險之又險地擦著那座「肉山」的邊緣滑了過去。
幾滴粘稠的黑油濺到了楊盡的側臉上。
「滋滋——」
那不是液體的觸感，而是強酸般的腐蝕！楊盡側臉的皮膚沒有起泡，沒有受傷……
卻是一股鑽心的劇痛伴隨著無數孩童悽厲的尖叫聲，直接刺入了他的大腦！
他看到了。
在飛濺的黑油中，他看到了一雙穿著破舊皮鞋的腳，正狠狠地踩在一個戴著黃色老鼠頭罩的男孩背上。
他看到了一扇緊閉的衣櫃門，聽到了門縫裡透出絕望的哭喊，和踢打落在身軀上的悶響……
「閉嘴！！」
楊盡在心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猛地咬破舌頭一角，用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和劇痛，強行將腦海中的幻象撕碎。
他不能停。
腳下的朽木已經溶解了三分之一，隨時都會散架。
「老鼠……抓貓……」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童音再次從四面八方湧來。楊盡猛地回頭，只見那座「肉山」並沒有沉下去。
而是重新變成了那龐大的身影，它那修長的胳膊伸出……
像一灘爛泥般在黑油中迅速拉長，化作無數條巨大的、由無數細小胳膊組成的「手」，貼著水面，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向他席捲而來！
細看，每一條慘白胳膊上都帶著劃傷和青紫。
「**！」
楊盡低罵一聲，右手瘋狂地在水面上划動，借黑油粘稠的阻力，硬生生地改變了木板的方向，朝著河岸上一根粗大的生鏽水管撞去。
「砰！」
朽木重重地撞在水管上，徹底碎裂成幾塊。
楊盡借著這股反衝力，整個人像一隻瀕死的壁虎，死死地扒在了那根水管上。他的雙腿浸泡在黑油中，褲子瞬間被腐蝕出無數個大洞。
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因為那條由無數胳膊組成的「觸手」，已經順著水管，瘋狂地向上攀爬而來！
那些慘白的胳膊，它們在水管上胡亂地抓撓著，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咔」聲，距離楊盡的腳踝，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我要贏……」
「哥哥……你跑不掉的……」
楊盡靠在冰冷的水管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左臂的斷骨處還在冒著黑煙，右手的指甲已經全部劈裂，鮮血淋漓。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翻滾的黑油河，又看了一眼上方那團正在迅速逼近的「肉山」。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疲憊、卻又帶著幾分市井無賴意味的冷笑。
「想贏？」
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地下蓄水池裡迴蕩。
「那就讓你抓住我！贏一局！」
下一秒，楊盡做出了一個瘋狂的舉動。
他沒有往上爬，而是猛地鬆開了扒著水管的右手，整個人直直地朝著下方那片翻滾的黑油河墜落！
「哥哥！！」
那團「肉山」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嘶鳴。它顯然沒有料到楊盡會主動跳進這片「記憶之海」。
但楊盡並沒有落入黑油中。
在墜落的瞬間，他的左手——那隻只剩下一截焦黑殘骨的左臂，猛地揮出，死死地扣住了水管下方一個生鏽的鐵環！
「咔嚓——」
鐵環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但還是止住了他的下墜。
他半個身體懸在水上，像是一個吊死鬼。
而那團「肉山」，因為慣性，直接從他頭頂掠過，一頭扎進了下方的黑油河中！
「轟——！！」
黑油飛濺，那團由無數怨念和皮套組成的怪物，在落入黑油的瞬間，發出了極其悽厲的慘叫。
因為它發現，這片黑油，不再聽從它的指揮了。
楊盡掛在鐵環上，看著下方那片翻滾的、仿佛活過來的黑油河。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那隻焦黑的左臂斷骨，再次湊到了嘴邊。
然後，他猛地一咬！
「咔噠。」
那截已經碳化的骨頭，被他輕鬆咬斷了一截。
他將那截焦骨沾了沾肩膀上的鮮血，毫不猶豫地扔進了下方的黑油河中！
「轟——！！！」
暗紅色的業火，在接觸到黑油的瞬間，轟然引爆！
整片黑油河，在這一刻，被點燃了！
沖天的暗紅色火焰，在深淵底部騰空而起，先是燒掉了自己在黑油里的那半截身子……
然後，將「肉山」徹底吞噬！
無數孩童的悽厲哀嚎，在烈火中交織、碰撞，最終化作一聲極其不甘的、屬於「老鼠」的嘶吼，在火海中徹底消散。
楊盡掛在鐵環上，看著下方那片燃燒的火海，嘴角微微上揚，顫抖著上揚。
他想到了自家那場大火，然後是他燒死了那個霸凌他的高個子的那場火。
最後，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遊戲結束了。」
他輕聲說道。
下一秒，他的眼前突然閃過一道極其刺眼的白光。
「恭喜玩家楊盡，成功通關副本第一部分『老鼠的捉迷藏』。」
「評價：完美的搏命。」
「吶，給你點獎勵：借命時間+12天，獲得道具『老鼠的小刀』。」
「正在脫離副本…嘖，你真是有能耐啊……算了，再給你個這個。」
「妹妹的記憶卡：你可以讓妹妹回來，陪伴你，但僅限72小時。」
他那顆在生死邊緣跳動得如同死水般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瞬。
白光越來越亮，最終將楊盡吞沒。
……
……
「滴答。」
一滴冷汗，順著楊盡蒼白的下頜，滴落在地板上。
他猛地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