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之前更暗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仿佛什麼東西燒焦了的惡臭。
楊盡貼著冰冷的鐵皮牆壁,一步一步向前摸索。腳下的鐵皮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是踩著一面巨大的鼓皮,每一步都震得腳底發麻。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現了一個拐角。拐角後面,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
屏住呼吸,楊盡右手死死攥著八音盒,左手殘破的皮套下,焦黑的骨頭隱隱作痛。他緊咬牙關,猛地衝出拐角——
……
但就在他衝出的那一瞬間,腳下的觸感突然消失了。
沒有鐵皮,沒有平地。只有一根不到半米寬、表面凝滿黏膩黑油的朽木!
楊盡牙關緊咬,硬生生剎住腳步。身體在極度的慣性下劇烈搖晃,雙臂本能地張開,死死維持著平衡。
他低頭看去。
獨木橋的兩側,是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絕對黑暗。沒有風聲,沒有水聲,只有那種令人窒息的、仿佛連靈魂都要被拽下去的失重感。
這是一條懸在深淵上的死路!
「嘻嘻……」
「老鼠」那尖細的笑聲,突然從楊盡正上方的黑暗中垂了下來,帶著悚然的戲謔。
「抓穩了哦……」
頭頂的黑暗中,一股濃烈的騷臭味帶著落下的塵土,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它那極高的畸形軀體,正像一隻真正的蜘蛛般,雙臂死死扒在獨木橋正上方的鋼筋上。
那顆巨大的老鼠頭罩倒吊著,猩紅的玻璃眼珠幾乎貼到了楊盡的鼻尖上!
它沒有立刻撲下來,而是伸出一條腿,極輕柔地、一點一點踩在了楊盡腳下的獨木橋上。
「吱呀——」
朽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楊盡腳下的平衡瞬間被打破,身體猛地向深淵一側傾倒!
「老鼠」貼著楊盡的耳垂,幽幽地吐出一口氣。
楊盡的半邊身子已經懸空,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怪物的獰笑,而懷裡的八音盒,徹底沒了聲音!
但緊接著,那鐵片摩擦般的聲音,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變成了一種近乎崩潰的、歇斯底里的哭腔:
「我一直在害怕!一直在!!」
「哥哥……你到底要跟著我多久!!」
楊盡的瞳孔縮緊。這句話,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精準地捅進了他記憶最深處的那個黑洞。他看著眼前這個三米高的畸形怪物,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這怪物,把他當成了當年不知哪個虐待它的「哥哥」!
就在楊盡心神微震的瞬間——
「老鼠」那隻裹著破皮套的腳,猛地向下發力!它的聲音瞬間從恐懼變成了絕望的暴怒: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伴隨著這句悽厲的咒罵,楊盡的半邊身子瞬間失去支撐,幾乎直直向著萬丈深淵墜去!
他用一隻右手拼死抓住獨木橋,手臂下夾著那個八音盒。
楊盡沒有再擰那個該死的八音盒發條。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皮,眼神里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像是在菜市場挑揀一塊帶血的豬肉,透著常年與爛事打交道的麻木。
他抬起胳膊,放進嘴裡。
牙齒咬進大臂內側,一直壓到骨頭。
幾秒之後,那塊肉開始發木。酸、脹、鈍——但那種尖銳的、會鑽進腦子的疼,會被這股鈍勁頂在外面。
夠了。
不怒吼,也同樣沒有猙獰。
他只是極其平靜地、用牙齒咬住了左手腕上那隻黏膩的漆黑皮套,猛地一扯。
「嘶啦——」
皮套裂開。
「轟——!!」
一簇熾烈帶著暗紅色血光的火焰,從他的掌心噴薄而出!鮮血接觸到火焰的瞬間,發出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沸騰聲。楊盡左小臂的皮肉,在業火的反噬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乾癟,甚至露出了焦黑的骨頭!
那條暗紅色的火蛇,順著「老鼠」踩在獨木橋上的長腿,瘋狂地向上吞噬!
「吱——」
「老鼠」發出了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它那條腿在接觸到業火的瞬間,竟然像蠟燭一樣劇烈地融化、燃燒起來!劇痛讓它本能地收回了腳。
失去了頭頂的壓制,楊盡懸空的身體猛地一沉。但他右手的五指如同鐵鉤一般,狠狠摳住了獨木橋邊緣的木節,指甲劈裂,鮮血橫流,硬生生止住了下墜的趨勢。
他慢慢爬回了木橋上。
「你……找死!!!」
「老鼠」徹底陷入了狂怒。腳上的火焰還在燃燒,它猛地從獨木橋上方躍下,巨大的身軀像一顆燃燒的隕石般朝著楊盡砸來!
狂風夾雜著濃烈的焦臭味,從楊盡的頭頂轟然壓下!而在下墜的狂風中,「老鼠」那張巨大的頭罩下,傳出了它這一輩子不甘的質問:
「這個遊戲,我輸了……可我一直在輸!!」
「你為什麼……不讓我贏一局?!」
楊盡依舊沒有表情。他只是拖著那條已經碳化、冒著黑煙的左臂,猛地向上躍起!
在身體騰空、與「老鼠」那龐大軀體在半空中交錯的瞬間,楊盡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隻已經燒得只剩骨架和焦炭的左手,拼命地、死死地插進了「老鼠」胸口那件沾滿暗褐污漬的老鼠服里!
「滾下去。」
他的聲音沙啞、平淡,就像是在催一個擋路的醉漢讓開。
「轟——」
楊盡將自己左臂里最後的一滴血,連同那股暗紅色的業火,毫無保留地在「老鼠」的胸腔內引爆!
一聲沉悶的爆響在深淵之上炸開!
「老鼠」那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僵,胸口被從內到外燒出了一個巨大的焦黑窟窿,連身下的獨木橋都被引燃。它發出一聲極其不甘的嘶吼,巨大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擦著楊盡的肩膀,重重地砸向了獨木橋下方的無盡深淵!
「咚……」
水花聲與落地聲都聽不見了。只有那走調的貓叫八音盒,在墜落的狂風中,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喵——嗚……」,隨後徹底被黑暗吞噬。
楊盡已經沒有一絲力氣,重重摔回橋面,幾乎再次掉下。他悶哼一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里像是塞滿了碎玻璃。
隨著搏命的結束,那股被強行壓制住的痛覺,如水一樣瞬間漫捲全身。他疼得渾身痙攣,冷汗浸透了後背,但他只是極其麻木地、像個破布口袋一樣癱在朽木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小臂以下的血肉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殘骨。
他沒有慶幸,甚至沒有哀嚎。
他只是用那隻還在發抖的右手,極其緩慢地、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裡。然後湊近左臂上還在冒著黑煙的焦骨,借著餘溫,慢慢點燃。
「嘶——」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淡白色的煙霧。在深淵上方死一般的寂靜中,他那張沾滿血污的臉上,扯出一個極其疲憊、卻又帶著股市井無賴意味的冷笑。
……
……
「遊戲……才剛開始呢。」
「小貓。」
深淵下,傳來了一聲幽幽的輕喚。
深淵下,一隻變形扭曲的修長手臂慢慢探了上來。
那聲音極輕,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鋼針,順著楊盡的耳道直直刺入腦髓。
楊盡瞳孔驟縮,嘴裡的煙差點掉下去。
他猛地探出頭向下看去。只見在那深不見底的絕對黑暗中,一隻修長、蒼白、完全不屬於人類比例的手臂,正以一種極其詭異且扭曲的姿態,從深淵深處緩緩探了上來。
那隻手臂沒有一絲血色,只是慘白。
它就像是從地獄裡伸出的藤蔓,並沒有去抓楊盡,而是悄無聲息地、死死地扣住了楊盡腳下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獨木橋邊緣。
「咔嚓——」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隻蒼白的手臂猛地發力。
那根承載著楊盡全部重量、已經瀕臨極限的朽木,竟然被硬生生地折斷了!
「操!
楊盡甚至來不及吐掉嘴裡的煙,整個人便隨著斷裂的半截獨木橋,直直地向著萬丈深淵墜落!
失重感,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的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狂風在耳邊悽厲地嘶吼,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瘋狂撕扯著他的衣服和皮肉。楊盡死死抱著那半截還在下墜的朽木,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死人般的慘白。
左臂的斷骨處,因為劇烈的震盪再次撕裂。
鮮血在狂風中被扯成紅色的血霧,糊住了他的視線。
他眼睜睜地看著上方那個狹小的、透著微光的洞口越來越遠,直到被徹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完全吞噬。
下墜。
無休止地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