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到的房間在三樓走廊盡頭，雙人標間，室友是小王。張太極把背包往靠窗的床上一扔，說了句「我去趟洗手間「，就進了衛生間關上門。
他坐在馬桶蓋上，鞋蹬掉，腳掌直接踩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地脈之力像找到了豁口的洪水，從腳底瘋狂湧進來，他丹田裡的靈氣漩渦幾乎要被衝散了。他咬牙穩住心神，雙手結了個粗淺的引氣手印——這是系統在他解鎖靈根時附帶的基礎法訣——把湧入的地脈之力分流轉入經脈，一圈、兩圈、三圈，終於在腹部穩定下來。
「這濃度……「他喘了口氣，額頭全是汗，「市區的五十倍都有。「
他在衛生間裡坐了整整八分鐘。等經脈適應了高濃度的地脈衝擊後，總算能正常控制了。他把腳重新塞進鞋裡，站起來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臉頰微紅，像被暖氣熏的，瞳孔深處的碎光又亮了起來，他運起隱匿天賦強行壓下去，光點重新暗了。
「走吧，「他打開門，小王正在另一張床上刷短視頻，「下午什麼安排？「
「兩點半集合泡溫泉，四點自由活動，六點半燒烤。「小王頭也不抬，「我看群里說度假村後面有條登山步道，要不要去走走？「
張太極心裡一動。後山。陣法就在後山。
「看看唄，「他隨手拿起床頭那本度假村宣傳冊翻了兩頁，「如果風景好的話。「
宣傳冊里配了幾張度假村的照片：大堂、餐廳、溫泉池、庭院和遠處的西山剪影。張太極的目光停在最後一張航拍圖上——畫面正中央是度假村的建築群，沿著山腳鋪開，再往上就是茂密的山林。他眯起眼仔細看，圖片解析度不高，但右上角那片林子的樹冠顏色似乎比周圍深了一個色號，像有人在綠色上面又鋪了一層墨綠。
他的靈氣感知隔著紙面當然什麼也探測不到，但那塊顏色差異讓他心裡有了數。
下午兩點半，溫泉區。同事們換好泳褲扎進池子裡，白霧蒸騰中一片歡聲笑語。張太極也下去了，但他沒泡在熱鬧的主池裡，而是挑了一個偏僻的小湯池，池邊種著竹子，擋住了大部分視線。他把整個身體沉入水溫四十一度的泉水裡，頭靠著池壁，閉著眼。
水是很好的傳導介質。他的靈氣透過皮膚滲入水中，順著水流的方向探出去——溫泉的水來自地下深處，攜帶著地脈的熱量和礦物氣息，一路從泉眼湧上來，流經管道匯入各個池子。他的靈氣像一條無形的魚，順著水流逆游而上，穿過水泥管道、穿過岩層裂縫，往地下更深的地方追溯。
【探測到地下三十米處存在能量異常。疑似小型靈脈分支。與後山陣法存在關聯。】
張太極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地底下有一條靈脈，而且是活著的，還在流動。度假村建在它上面，每天幾十上百個普通人在水裡泡著，卻渾然不知腳下正有靈氣涌過。
「怪不得這地方的溫泉水特別養生……「他喃喃自語。
「太極哥，你一個人窩這兒幹嘛呢？「小王的聲音從竹籬笆外傳來，張太極睜開眼，看見小王端著杯飲料探頭進來，「去主池啊，那邊有妹子。「
「我泡會兒就走。「張太極笑著擺擺手，「有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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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走了。張太極重新閉眼，繼續「追溯「那條靈脈。他順著水流的方向往山體那邊延伸——靈脈從地下三十米深處蜿蜒向東，像一條地底的河流，最後匯入一片被陣法籠罩的區域，也就是他在宣傳冊上看見的那片墨綠色樹冠。
【陣法結構已初步解析：外圍隱匿陣，內部嵌套小型聚靈陣。聚靈陣核心位置疑似存在一處天然洞穴或人工開鑿的石室。】
「有人在那裡面修煉？「張太極在心裡問。
【可能性較高。根據陣法規模和聚靈效率判斷，該設施的常駐使用者的修為應在鍊氣中期至後期之間，略高於宿主當前境界。】
張太極睜開眼，水面映出他的臉，熱氣氤氳中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
鍊氣後期。比他高了一個半大境界。如果正面對上，系統說得對，他「打不過就跑「。但現在的問題是，他要不要跑？
他還沒做決定。但他的身體已經替他選了——他泡完溫泉回房間換衣服時，自然而然地跟小王說了句：「我出去轉轉，透透氣。「
小王正躺在床上跟女朋友視頻，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
下午四點，太陽還掛在山腰上。張太極穿著運動鞋和長褲，沿著度假村後門那條登山步道慢慢往上走。步道是修整過的石階，兩側有護欄和路燈，看起來是正經的遊客路線。他走了大約兩百級台階，在一個拐角處停了下來，假裝看手機，實際上感知探向右側那片樹叢。
隱匿陣法就在那裡。距離他直線距離不到五十米。肉眼看上去就是一片普通的雜樹林，樹叢之間纏繞著藤蔓和野草，跟山路上其他任何一片林子沒有區別。但他的靈氣感知碰到那層無形的屏障時，像手指觸到了水面——有阻力，但細微得幾乎察覺不到。
他站在拐角處，手插在兜里，表情隨意。周圍的遊客三三兩兩上下經過，有人遛狗，有人拿自拍杆錄像，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穿著文化衫的年輕人正盯著樹叢里一條野兔竄過的痕跡發呆。
「系統，「他在心裡輕聲問，「陣法能屏蔽普通人的視覺和感知，但我在外面站久了，裡面的人會不會發現我？「
【當前隱匿天賦等級為「基礎「。對方若為鍊氣後期修為，在宿主主動運轉隱匿天賦的情況下，需在十米範圍內正面探查方可察覺。當前距離五十米，安全。】
「那我再靠近一點。「
張太極沒有走直線。他沿著步道繼續往上走了幾十米，然後從一條不起眼的岔路繞下來，經過一片廢棄的苗圃，最後停在距陣法邊界約二十米的一片矮灌木後面。他蹲下來，假裝繫鞋帶，手指碰到地面的泥土時，悄悄探出一縷靈氣，貼著地表往陣法的方向爬過去。
那縷靈氣碰到陣法的邊緣時，他感覺到了一股微弱的反震，像手指彈了一下繃緊的橡皮筋。與此同時，他也「看「清了陣法內部的景象——半透明的銀灰色氣罩包裹著一片約籃球場大小的區域，氣罩內部有一間石屋，屋頂覆滿青苔，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青衣人影。
那人背對著他，長發束在腦後，體型偏瘦，看起來像個中年人或者老年人。那人正盤腿坐在石階上，雙手置於膝上，掌心朝上，身體周圍環繞著一圈淡金色的光暈，正在緩緩吸收從地面升起的靈脈霧氣。
張太極蹲在灌木後面，心跳壓得很平。隱匿天賦運轉到極致，他的靈氣氣息收斂得像一塊普通石頭。他看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慢慢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平穩。甚至中途還停下來用手機拍了張風景照。
等他走回度假村範圍、跨過熱騰騰的溫泉霧氣時，太陽已經傾斜了大半，天際開始泛金。他走進大堂，迎面撞上抱著燒烤食材往院子裡搬的同事們，有人喊他幫忙搭烤架。
他擼起袖子就去了。搬炭、生火、串肉串，動作利索又自然。燒烤的煙火氣里混著同事們的笑鬧聲，烤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張太極站在烤架旁邊翻雞翅，看起來就是公司團建里最普通的那個幹活的年輕人。
沒人知道他腦子的運轉速度有多快。他在心裡盤算著：那石屋裡的人背對著他，沒動，沒回頭，應該沒發現他。但鍊氣後期到底能感知多遠？二十米是不是真的安全？他蹲了十秒，那人手指都沒抬一下，氣息平穩如常，要麼是沒察覺，要麼是察覺了但根本不屑於對一個路過的普通人動手。
後者比前者更讓他後背發涼。
「太極哥，撒辣椒麵！「旁邊同事喊。
「好嘞。「張太極接過調料瓶，手腕均勻地抖了一圈，動作嫻熟。辣椒的香氣混著炭火升騰起來，在暮色中熏得人眯眼。
他決定今晚不出去了。苟是第一原則。明天白天還有時間。如果那人真要對他幹什麼，不會等到半夜。如果那人根本沒察覺，他更沒必要半夜摸過去送人頭。
凌晨兩點，張太極躺在度假村的床上，閉著眼，氣息綿長。小王打著小呼嚕睡在對床。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月光鋪在地板上，銀白色的一小片。
他把感知壓到極低極低，像一張薄紙一樣貼在地面上向外延伸。陣法還在那裡，石屋裡的人影還在原地——只是換了個姿勢，面朝外坐著，雙手抱胸，頭微微低著，像在打盹。
張太極的感知輕輕拂過，又輕輕收回，沒有驚動任何東西。
他翻了個身，對著牆壁，嘴角在黑暗中彎了一下。鍊氣後期又如何。他有系統，有地脈節點，有無限的加點上限。只要給他時間，他每天的漲幅是百分之零點幾起步，多吸幾個時辰就是百分之二以上。而普通修士靠吐納打坐攢靈氣，十年漲一個小境界都算天賦異稟。
他不急。
他有一輩子。甚至，可能更久。
窗外山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在風的聲音里，張太極沉沉睡去了。丹田裡的靈氣漩渦以均勻的速度緩緩旋轉著，像一個永不停歇的陀螺。而他腳底接觸的床單下面，一整座西山的地脈之力正溫柔地湧上來，滋養著他夢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