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斜斜穿過歸藏鋪老舊的木格窗,光線照射在餐桌上,小米粥的金黃,粘稠,旁邊擺著一碟油條,兩顆水煮蛋。
鋪子裡安安靜靜,只有窗外偶爾掠過晚風的聲響。
陸三生伸手,將祖傳短刀輕輕平放於實木案台。他指尖輕觸刀刃,指腹裂開一道細小的創口,兩滴滾燙的血珠順勢滾落,穩穩滴落在暗沉的刀身之上。
烙印的淡青色符號紋路,倏然漾開一層淺淡的微光。血珠順著紋路滾動,緩緩滲透消融,短短數息,便被刀身徹底吞沒,不留半點痕跡。
陸三生垂眸掃了一眼,收回手,轉身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夾起一根油條塞進嘴裡嚼了兩口,順勢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筷子,剛拿起雞蛋在桌面敲了兩下。
鋪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帶著難以掩飾的猶豫與焦灼。
「進。
木門被緩緩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邁步走入。女子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腳步虛浮,眼下烏青厚重,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視線快速掃過鋪面里陳舊的木架與各式舊物,目光最終定格在餐桌旁的陸三生身上,聲音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請問,您就是陸先生嗎?」
陸三生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遞給女子「我是,有啥事。」
女子深吸一口氣,眼角輕微顫抖著,說出自己這段日子的遭遇。她家中擺放著一盞老式拉線檯燈,是過世奶奶留給她唯一的遺物。奶奶離開之後,這盞燈便一直擺在次臥的書桌上,她日日擦拭,細心保管,視作最重要的念想。
可半個月之前,怪事毫無徵兆發生。
每到夜深人靜,全屋燈火熄滅,家人沉沉睡去之後,那盞老舊檯燈便會毫無徵兆地自行亮起,無人觸碰,垂落一旁的拉線左右輕輕搖晃,寂靜的房間裡,還時常飄來一縷若有若無的老人嘆息,反反覆覆,纏得人心神不寧。
我起初以為是睡覺做夢產生的錯覺,前後找了兩名電工上門檢修,線路、開關全部完好無損,可詭異的景象依舊夜夜準時上演。持續半個月無法安穩入睡,我問了好幾個老人他們都說可以找你試試,我一路打聽才找到你這。
女子在說活的時候,眼眶微紅眼淚緩緩落下,我只求能夠安穩留住這盞檯燈,這是奶奶流下的念響。
陸三生聽她說完又抽了兩張紙巾遞給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帶路,我隨你過去看一看。」女子連忙側身引路。二人一路趕往老式居民樓,等抵達她家樓下時,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徹底消散,濃重的暮色緩緩籠罩整座城市。
走進主臥,陸三生看到書桌正中,那盞泛黃老舊的拉線檯燈靜靜佇立。
他緩步上前,一眼看透整件事的根源。奶奶在世數十年,每一個傍晚與深夜,都會點亮這盞燈,坐守屋內等候晚歸的孫女。日復一日的惦念、綿長的牽掛依附器物留存,老人肉身歸塵,只是始終沒能好好和最疼愛的孫女完成一場告別,心底的執念遲遲不肯散去。
陸三生示意女子坐到檯燈一旁:「放下所有顧慮,把藏在心底、來不及當面說給奶奶聽的心裡話,慢慢講出來。」
女子安靜落座,起初還有幾分拘謹。可目光落在熟悉的檯燈上,無數零碎的回憶湧上心頭,積壓許久的思念與遺憾再也壓抑不住。她低低哭泣,訴說自己這些年的生活,訴說心底來不及出口的感謝,還有無盡的想念。
不知過了多久,暖黃燈光輕輕搖曳,光影交織浮動。一道朦朧蒼老的虛影自光暈之中緩緩凝聚,佝僂著身子靜靜佇立,溫柔凝望著眼前的孫女。老人安靜聽完所有傾訴,微微頷首,緊繃多年的執念緩緩舒展,一點點消融在暖黃燈火之間。
一縷溫潤柔和的淺白色能量脫離消散的虛影,無聲無息飄向陸沉,滲入陸三生的身體。體內此前收納的執念能量輕輕震顫,兩股力量悄然呼應、緩慢相融。
片刻之後,房間裡縈繞多日的寒涼滯氣徹底消散,老式檯燈變回一件普通器物,再無任何詭異異動。陸三生看著發生的這一切,心底微微悸動了一下,多了一絲柔軟,張口對女子說節哀,以後會沒事的,女子起身道謝,順手從旁邊的包里掏出一沓錢遞給他。
陸三生抽出三百元揣進衣兜里,轉身向門口走去,女子跟到門口說,我叫青瑤,謝謝陸先生。他向後揮了揮手獨自向樓下走去。
濃稠夜色鋪滿街巷,晚風帶著涼意。口袋裡的手機驟然震動,來電備註是張磊。他指尖划過屏幕,將電話接通。
「話筒傳來張磊的聲音:,永安廢棄居民樓出連環案子,情況不對勁,你儘快過來一趟。」張磊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隱約傳來警戒線拉扯的聲響。
「知道了。」他掛斷通話後。
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在路邊停下,掃碼解鎖一輛共享單車。車身微涼,他調整好車座,蹬動踏板匯入車流。城市夜色向後倒退,一路騎行二十分鐘,抵達永安廢棄居民樓。
樓棟外圍拉起長長的警戒帶,閃爍的警燈把牆面映得明暗交替。張磊看見陸三生,立刻快步迎上來,側身示意身後兩人。
「小李,老周,人到了,咱們上樓。」
年輕警員小李連忙站直身體,下意識理了理制服領口,嘴上還在低聲和老周閒聊:「依我看就是想不開跳樓。街坊傳來傳去,硬生生添上一堆玄乎說法,哪有什麼解釋不通的怪事。」
四人一同踏入單元大門,外界的光亮瞬間被隔絕。樓道潮濕沉悶,灰塵氣息撲面而來,腳步聲不斷向上迴蕩。
話音未落,頭頂樓板傳來「嗒」一聲輕響,像是一截粉筆磕在水泥面上。
小李話語猛地卡在喉嚨,腳步驟然頓住,喉結狠狠滾動一圈。他下意識抬頭望向漆黑的上層樓梯,視線慌亂掃過兩側虛掩的房門,雙手不自覺攥緊。
一旁的老周自始至終沉默,腳步放得極輕。每經過一扇房門,他都會偏頭留意門縫深處,手指死死扣住腰間的電擊棍。多年辦理兇案的經驗讓他本能警惕這片陰冷樓宇,只專注觀察四周動靜。張磊走在隊伍中間,一邊留意樓道各處角落,一邊留意兩名隊員的狀態。
張磊神色凝重,放緩腳步,轉頭看向陸三生。
「短短半個月,三起墜樓案,全部發生在頂層。現場找不到搏鬥痕跡,所有監控恰好全部失效。技術隊反覆勘驗,三名死者的掌心,都用粉筆寫著一模一樣三個——渡三途。我們走訪周邊老街住戶,沒人聽過這三個字。」
他抬眼,望向盤旋向上、盡頭徹底沉入黑暗的頂層樓梯。現場疑點太多,只能給你打電話了,陸三生開口:走吧上去看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