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沿著樓梯逐級向上邁步,廢棄樓宇徹底隔絕了街道所有喧囂。牆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青磚,地面落滿塵土與碎石,零星幾段斷裂的白色粉筆頭,在穿堂風裡輕輕滾動。積灰的樓梯上,印著三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一路止於頂樓陽台方向,再無半分多餘痕跡。
樓道間流動的氣流裹著一層淡淡的死氣,凝滯地盤桓在走廊各處。風不送風、氣不流轉,只輕輕捲起地上浮塵,處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違和。
小李刻意抬高音量,試圖用話語驅散心底的發怵:「說到底就是接連自殺,外界傳得神神叨叨,根本沒有依據。人心裡想不開,什麼離奇說辭都能編出來。」
話音未落,身側的陸三生低聲叮囑:「少說話,話多了容易泄氣。」
小李聞言立馬閉緊嘴巴,不敢再多言半句。他手指無意識攥緊腰間手銬,腳步悄悄往張磊身後挪了幾分,心底的忐忑藏都藏不住。
老周始終走在隊伍外側,掌心死死攥著電擊棍,指節繃得泛白。他指尖時不時輕點開關,噼啪細碎的電流聲在死寂樓道里一閃而逝。每經過一扇虛掩的房門,他都會短暫駐足,凝神細聽門後動靜,嘴裡小聲嘀咕:「雷電劈萬邪,正氣內存,邪不可干。」
數十年刑偵生涯,他見慣兇案殘局,對這種荒蕪陰冷的凶地本能戒備。骨子裡的直覺不停預警,這棟空樓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陸三生接過卷宗粗略掃覽,紙面邊緣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他抬眼望向前方狹長幽深的頂樓階梯,眉心微微斂起。
片刻後,四人踏上頂樓平台。
天台空曠開闊,一側護欄便是三名死者墜樓的位置。警戒帶依舊圍著護欄一圈,地面除了警方勘驗留下的標記與零星雜亂腳印,乾淨得過分,找不出半分可疑痕跡。
「現場就是這樣。」張磊走到護欄邊,語氣凝重,「我們抵達時,死者已經全部墜落在樓下,天台沒有第二個人活動的痕跡。三起案子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每名死者的右手掌心,都被人用白粉筆寫著三個字——渡三途。」
小李環顧空無一人的天台,稍稍鬆了口氣:「你看這裡一覽無餘,要是被人脅迫行兇,絕對不可能不留半點線索。」
陸三生沒有應聲,獨自緩步走到護欄跟前。
常人眼中空無一物的天台,在他眼底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三道稀薄透明的灰色魂影,層層疊疊籠罩整片平台。它們循著一模一樣的軌跡,機械地從天台走向護欄邊緣,重複著墜落的動作。魂體茫然空洞,無悲無怒、無恐無怨,像被無形絲線牢牢牽引,一遍遍循環著死亡的瞬間。
陸三生的目光落向三道殘魂的掌心,心頭驟然一沉。
普通人只看得見粉筆字印在死者皮膚之上,他卻看得清清楚楚——這「渡三途」三字,從未留在肉身表面,是深深烙印在魂魄之上。
不是亡魂留字,是有人刻意以粉筆為媒介,鎖魂、引魂、控魂。
「不是鬼魂害人。」他低聲開口。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棟廢棄樓宇驟然陷入絕對的死寂。
樓下警燈的嗡鳴、遠處街巷的車流、風聲雜物的輕響,所有聲音瞬間被徹底掐斷,天地間只剩一片窒息的安靜。
漆黑幽深的樓梯深處,一陣細碎的聲響緩緩飄上天台。
吱——沙——
粉筆摩擦水泥牆面的聲響,緩慢、均勻、一筆一畫,清晰得刺耳,聲源近在咫尺,仿佛就在下一層樓道拐角。
小李渾身瞬間僵硬,臉上強裝的從容徹底碎裂。他猛地轉頭緊盯漆黑的樓梯口,喉嚨發緊,聲音發顫:「什、什麼聲音?」
老周立刻橫步上前,將小李半護在身後,拇指猛地撥開電擊棍保險。噼里啪啦的電流炸響刺破死寂,他全身緊繃,目光死死鎖著樓下幽深黑暗,周身戒備拉滿,隨時準備應對突發變故。
張磊神色沉到谷底,手掌下意識撫上腰間配槍,沉聲對著樓下喊話:「樓下警員!樓道里有人?」
沒有任何回應。
唯有那斷斷續續的粉筆劃牆聲,依舊在黑暗裡反覆響起,不曾停歇。
空空蕩蕩的樓道,肉眼所見,杳無人影。
陸三生轉頭望向聲源處,心底已然理清所有脈絡,語氣平靜道出真相:「這棟樓,在等我。」
他垂眸看向腳下循環往復的三道殘魂,眼底寒意漸生。
半月三起墜樓,從來都不是巧合,更不是輕生自殺。
渡三途,三魂鋪路,三途歸一。三道活人魂魄,是這場陣法的前置祭品。有人布下驚天引魂局,以人命為籌碼,借三途通道,欲召喚未知的邪祟現世。
念頭落下的瞬間,他後腰刀鞘內的祖傳短刀,毫無徵兆輕輕震顫起來。
細微的嗡鳴穿透刀鞘,震得他掌心發麻。一縷刺骨陌生的陰冷氣息,憑空滋生,緩緩籠罩整座天台。
天邊雲層飛速聚攏,徹底遮蔽殘陽暮色。整棟廢樓彌散的陰寒死氣,如同流水匯海,盡數朝著頂樓天台瘋狂匯聚。
陸三生抬手按住顫動不休的短刀,目光穿透沉沉夜色,一字一句,聲冷如冰:
「這一樁樁墜樓案,從來都不是自殺。
是有人親手布下的,引魂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