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罷裴錚的佐證,陸景與衛崇再度對視一眼,彼此心下已有決斷。
衛崇開口道:「既如此,我去將這幾人召來。」
話音剛落,他身形倏然一晃,便自大殿之中消弭不見。
王遠抬眸望向玉階之上孤立的陸景,心底忽然浮起一個疑惑。
此前他和暮陽核驗身份時,是宗主親自出面。
後來自己身上出現疑似宗主的神通,種種跡象,都叫他暗覺這宗主恐怕別有用心。
可自來了清衡殿,卻始終未見其蹤影。
再者,祝氏的種種算計,還有那和血相關的手段,若是宗主出手干預,不啥事沒有了,何至於這般輾轉?
想到這裡,他不再藏著疑問,拱手開口:「長老,不知可否見宗主一面?」
陸景聽見這話,眉頭驟然緊鎖,面上露出明顯的糾結。
他在玉階上來回踱了幾步,抬手向裴錚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先退出大殿。
殿門輕輕合上,四下再無旁人,陸景才壓低聲音,沉聲道:「宗主行蹤向來無定,眼下……並不在宗門之中。」
原來不在宗門內嗎?
王遠眼睛微眯,只覺此事恐怕並非這麼簡單。
如果宗主只是暫時離開了宗門,那陸景應該沒必要支走裴錚,直接說就行了。
現在他這麼做,要麼就是單純不想讓旁人知道。要麼就是……
宗主出現了變故,未曾說出自己去的地方,以至於他也不確定其人到底在哪。
南炎浮身為通玄境,已是天洲內的頂點,能讓他出現意外,難道說……
王遠心中略有猜測,但不敢肯定,忽地又想到,自己身上曾出現他的神通氣息。
當即開口,將這情況告知陸景:「長老,我之前完成任務回來後,就意外感知到,自己身上好似出現了宗主的神通,卻是不知這是什麼情況。」
王遠並沒解釋他是如何感知到的,而陸景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他聽聞此話,心中立時一震,快步從階上走了下來,目光牢牢鎖在王遠身上,神色肅然,語氣凝重道:
「你確定嗎?」
王遠神色淡然,搖頭輕笑道:「自然沒有撒謊。」
得到肯定後,陸景眸光驟然一凝,當即沉入思索中。
片刻後他猛地頓足,右手指訣飛快掐動,唇間低誦咒言。
一面紋路古奧的圓鏡自虛空浮顯,落於他掌心——正是衡象儀。
這一回,衡象儀並未如先前所那般懸浮半空、鋪展投影。
陸景引著鏡面一轉,金光直直射向王遠。
剎那間,王遠只覺那道金芒穿透皮肉,臟腑、經脈仿佛都被看得纖毫畢現,渾身上下再無半分可以掩藏的角落。
他心頭驟然一凜,暗中已經做好準備,一旦情勢不對,便立刻遁入僭間界。
可陸景並無探究他身體的意思,只以衡象儀搜尋那縷屬於宗主神通的氣息。
鏡上流出的金輝收斂成一束細光,如同顯微鏡一般,在王遠周身遊走探查。
不多時,便捕捉到了一絲只有粟米般大小、色如朝霞的微弱氣痕,靜靜蟄伏在他體內。
「居然還真有?」王遠再一次看見這縷氣息,不禁略感疑惑。
先前昊玄通過【穹元瞻】已經看見這氣息消弭不見,怎麼現在又重新出現了?
「小子,這法器的品級太高了,」昊玄的聲音這時響起,語氣有些驚訝。
「簡直就是我【穹元瞻】的進階版,你如果把他搞到手的話,我利用【噬炁】將它吞掉,肯定能將這靈術再次升級。」
王遠聞言心頭一動,覺得他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但也通過他的話知道,這衡象儀能看見昊玄看不見的東西。
就在這時,那縷朝霞般赤紅的氣息一與衡象儀的金輝相觸,驟然暴漲數倍。
自王遠的身軀之上緩緩剝離,飄落在大殿地面,靈光翻湧間凝出一道虛淡人影,正是宗主南炎浮。
虛影唇瓣微動,沙啞而縹緲的聲音在空曠殿內盪開,只落下四字:
常、痴、魔、境。
話音甫畢,身影便似陽光下的泡沫,「啵」地一聲,碎作點點流光,消散無跡。
大殿之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王遠與陸景各懷震驚,只是驚訝的緣由全然不同。
陸景心神激盪,萬萬沒有想到宗主竟將如此緊要的訊息,秘藏在王遠體內。
那四字之音尚在耳畔盤旋,他反覆在心中推演揣摩,想要參透背後的深意。
王遠的後背卻沁出一層寒意,他驚的是南炎浮的籌算。
對方竟早就算到自己會來到清衡殿,也料到陸景會動用衡象儀探查那道神通殘息,才布下這樣一個觸髮式的留言。
他暗忖:「倘若我不曾開口提起,陸景便不會祭出法器,這條消息便沒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片刻後,陸景率先打破沉寂,聲音沉重地響起:「你可知宗主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遠定了定神,眉頭緊緊擰起。
他當然明白,【常痴魔境】正是笑魘要求他前往之地,一處堪稱人間煉獄的混亂之域。
可南炎浮又如何知曉這個地方?
依青松子所言,諸天萬界相隔浩渺,即便是通玄境,也難以輕易跨界。
唯有藉助「渡界之引」一類奇物方能成行。
難道南炎浮手中,也有相似的東西?
一個念頭猛地竄上王遠心頭:「先前陸景說宗主不在宗門……莫非,他已經離開青祚墟,去了常痴魔境?」
面對陸景的詢問,王遠稍加思索,還是決定如實說出,在夢域內沒有必要說謊:
「宗主說的【常痴魔境】亦如【青祚墟】一般,乃是一個完整的大世界,其中也有修士。」
聽完王遠的話,陸景心底浮起一層疑雲。
王遠這般年紀,怎會知曉域外之地?
可轉念想起,宗主自始至終對王遠異乎尋常的安排,他便將這份不解暫時壓下,抬眼追問:
「那宗主特意道出這方世界之名,究竟是何用意?」
王遠聞言當即沉入沉思。
他雖曾踏足【常痴魔境】,可停留的時間極短,對那片天地所知寥寥。
在他所知的人里,與那處地方有所牽扯的,唯有一人——笑魘。
腦海中驟然閃過當初的畫面——
自己與秦尹身處空間通道,而他只輕輕一彈響指,便將二人直接擲入青祚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