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了幾秒。
孫悟空的聲音也近了，隔著一層金屬傳進來，聲線被缽盂的壁濾得有些發悶。
「你砸。他不是我們取經隊伍的人。你砸了他，我正好少個累贅。」
呂小純聽著，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泡麵碗。叉子還插在面里，他把叉子拔出來，又吃了一口。
彈幕也在討論。
「猴哥說主播是累贅」
「哈哈哈哈累贅在吃泡麵」
「這對話也太迷了外面在生死斗裡面在吃泡麵」
「我覺得猴哥是故意這麼說的他在激大鵬」
「也有可能是真這麼覺得」
「大鵬：我人質白抓了是吧」
外面又安靜了，大概是孫悟空的回答不在大鵬的預判里。
按照常理，抓到一個人質，對方應該說「放開他」或者「有話好商量」。結果孫悟空來了一句「你砸」。這個反應讓大鵬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是輕輕的啪嗒聲——大鵬的手指在缽盂外壁上敲了一下。
聲音傳進來，變成了一圈一圈的餘韻，在呂小純耳朵邊繞了兩圈才散掉。
「那你在裡面待著吧。」大鵬的聲音終於又響起來，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耐煩。
「等我收拾完這猴子，再研究你。我還就不信了，一個缽盂困不住一個凡人。」
腳步聲遠了。
呂小純把最後一口面吃完。湯也喝了。端著碗愣了一下，不知道空碗往哪扔。
找了半天沒找到垃圾桶，缽盂里怎麼可能有垃圾桶。他把碗放在牆角。
再看在線人數：二十五萬。彈幕還在討論孫悟空的反應是不是太無情。他點開百寶袋，拇指在搜索框上懸著。
打了一行字。
「音響、點歌、音量大。」
提取。
一個黑色的智能音箱從兜里掏出來。巴掌大，方方正正的，正面是金屬網罩，底下四個防滑墊。
他看了一下操作面板，主頁就是搜索框，輸入《大悲咒》。
缽盂里響起梵音。
呂小純把音量調到最大。低音震得金屬壁嗡嗡響。
他自己都沒想到缽盂的金屬壁居然是個不錯的共鳴腔，聲音在裡面彈來彈去，混響效果意外得好。
他把音響放在牆角，自己坐回摺疊椅上，翹起二郎腿。腳上只有一隻拖鞋，另一隻還在外面那隻小妖那裡。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他自言自語，「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頭。」
彈幕徹底失控。
「大悲咒哈哈哈哈哈哈」
「在缽盂里放大悲咒什麼操作」
「缽盂：我是法器不是KTV」
「大鵬在外面打生打死主播在裡面開音樂會」
「這缽盂隔音不行的外面能聽見」
「大鵬聽到大悲咒的表情我想看」
「求直播切大鵬視角」
外面確實能聽見。
大悲咒從缽盂里傳出來的時候，大鵬正跟孫悟空對了一掌。
兩個人各自退了十幾步，大鵬退到洞口方向，孫悟空退到豬八戒旁邊。
缽盂就放在洞口正中間，蓋子扣得嚴嚴實實。然后里面忽然傳出來嗡嗡的誦經聲。
先是一陣低音，然後一個女聲開始唱——是梵語，發音含含糊糊的，但旋律很正。低音從缽盂底下漏出來，震得地面上的小石子一跳一跳的。
青獅正趴在地上喘氣，聽見這個聲音，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他不怕經。
就是那種，你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點，隔壁會議室忽然有人放生日快樂歌的感覺。
你知道那歌沒有問題，但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它就是不太對。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反正就是聽著後脊梁骨發癢，好像自己幹了什麼事被發現了，雖然他不確定自己幹了什麼事。
他的膝蓋不由自主地軟了一下，然後又站直了。他看了一眼白象。
白象把鼻子從沙僧身上抽回來，耳朵扇了兩下。
大悲咒的旋律透過缽盂壁漏出來，被山風一吹，散得滿山谷都是。
他活了上千年，跟過普賢菩薩，聽過無數遍經文，但從來沒有在打架打到一半的時候聽過大悲咒。還是在缽盂里放的。
「這個凡人，」白象說，「到底在裡面幹什麼。」
青獅搖頭。他的胃又開始不舒服了。「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我問的是——他從哪裡弄出來的聲音。」
青獅又搖頭。這回連話都不說了。
他發現自從那個穿大褲衩的人出現以後，他就不停地在搖頭。所有問題都沒有答案。
那人被老三全力一擊打在身上連個印子都沒有，進了缽盂之後在放大悲咒。
獅駝嶺這麼多年，他是第一個讓三個妖王同時感到困惑的人。不是害怕——就是困惑。
像你手機忽然彈出來一個提示，說你有一份從2017年穿越過來的快遞。你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大鵬從洞口那邊轉過來，臉還是那張臉，白得沒有血色。但步子比剛才重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他走到缽盂旁邊，低頭看著這個暗金色的金屬碗，裡面正在放梵音。
他抬起手，對著缽盂外壁敲了一下。
「你在幹什麼。」
裡面的音樂停了一拍。然後呂小純的聲音從缽盂口那個針尖大的孔里飄出來。被金屬壁壓縮過，聲音細細的。
「放音樂。」
「什麼音樂。」
「佛教音樂。」
大鵬的嘴角抽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忽然不聽話了，往左邊扯了一下，然後彈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過身，不看缽盂了。看著孫悟空。
「你們這群人。」他把扇子重新化出來——這次扇面上沒有山也沒有雲，只有一片空白，什麼花紋都沒有。「一個比一個不正常。」
孫悟空靠在金箍棒上，歪著頭看大鵬。猴子身上的毛沾了不少土，虎皮裙的邊角給撕了一道口子。
但他嘴角是往上翹的，那是你忽然發現敵人比你更困惑的時候，本能會翹起的樣子。不是高興，就是覺得這事兒有點意思了，不用急著打完。
「習慣了。」猴子說。
大悲咒放到第三遍的時候，呂小純打了個哈欠。
他看了看直播間在線人數：二十九萬，彈幕還在刷，但速度比剛才慢了點——仗打了太久，觀眾也有點疲了。
有人在刷「主播什麼時候出來」，有人在刷「泡麵吃完了該幹活了」，還有人在討論剛才那段大悲咒的音頻能不能分享一下。
呂小純閉上眼睛再睜開，然後看了一眼這個缽盂。
頭頂那個針尖大的光點還在。剛才大鵬與他說話時，特意打開了。
這時的呂小純也是興致缺缺，他想了想，對著那個光點喊了一聲。
「餵——」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大鵬！你過來一下！」
光點晃了一下。一張臉湊過來，遮住了光。是青獅。
青獅眯著一隻眼往缽盂里看，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聞到一股紅燒牛肉麵的味道從缽盂口飄出來。青獅吸了吸鼻子。
「你在裡面吃什麼呢。」
「泡麵。」
「什麼面。」
「泡麵。泡著吃的面。」
青獅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的臉從缽盂口移開了，聲音往大鵬那邊飄過去。「老三，他在裡面吃東西。」
大鵬沒應。大概是正在跟孫悟空交手，沒空理。
呂小純又喊了一聲：「大鵬！你要不要進來坐坐？」
臉又湊過來了。這回是大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