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鵬那金色的眼珠子透過缽盂口往裡看,瞳孔在暗處放大了,顯得更黑,更不像人。
他盯著呂小純看了幾秒——摺疊椅、音響、泡麵碗、還有一根扔在牆角的泡麵叉子。缽盂底部被呂小純布置得像個大學男生宿舍的床位。
「你到底想幹什麼。」大鵬的聲音很平。
「我想出去。」
「出不來。金缽盂是如來——」
「如來親賜的法器,我知道。」呂小純打斷他,「你已經說過一遍了。但我覺得吧,沒有打不開的罐子,只有不努力的罐頭刀。」
大鵬沒說話。他把缽盂口重新讓開了,光點又亮了。腳步聲遠了。
呂小純站起來。摺疊椅在身後嘎吱一聲自動收攏,倒在地上,他沒管。他走到缽盂正中間,仰頭看著那個針尖大的光點。
「系統。」他小聲說。
腦子裡那道聲音響了。「宿主請講。」
「我要出去。」
「當前環境為封閉法器『金缽盂』。物理破壞將觸發自毀程序,不建議——」
「我不破壞它。我要出去。從裡面出去。」
系統頓了一下。只頓了一秒,但在系統的運算速度里,一秒能跑完幾百萬條邏輯鏈。「宿主的意思是想參與外部戰鬥。」
「對。」
「檢測到宿主當前狀態為『觀察者』。若切換為『參與者』,可能會導致當前世界劇情線產生不可預知的偏移。原著主線可能受到影響。風險等級——」
「你就說能不能。」
系統又頓了一下。這次停頓比剛才長。呂小純等了大概三秒——對於一個能在幾毫秒內完成全宇宙檢索的系統來說,三秒已經接近永恆了。
然後系統的聲音變了。不是說變了語調,是電子音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說不上來。像客服熱線忽然接進來一個真人,而且那個真人在笑。
「本系統檢測到你想成為參與者。雖然這可能會導致體系崩塌,但我也很想知道會有什麼後果。」系統說,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沒事,我能兜底。」
呂小純愣了一下。「你剛才是不是用了『我』?」
「口誤。本系統。」
「你以前從來不用『我』的。」
「建議宿主不要過度解讀。現在為宿主調取武器庫。」系統切回電子音的速度快得有點此地無銀,「檢測到當前世界為洪荒西遊世界,系統正在為您匹配武器。
呂小純躺在缽盂底上,翹著一條腿。他也不急著找。涼氣從金屬壁滲進來,順著後脖頸子往脊梁骨里鑽。他打了個哆嗦,把T恤下擺往下拽了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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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系統在腦子裡鋪開一面光屏。首頁多了一個入口,黑底紅字,寫著「戰術法器庫」。點進去,密密麻麻的列表,每一件都配著全息預覽圖。最上面一排標著「已解鎖」,底下的灰著,看不清名字。他往下劃了兩下,劃不到頭。
列表第三行。一根鞭子,通體烏黑,共二十一節,每節上刻滿蠅頭小篆。鞭梢垂著一團灰濛濛的光,像攥了一捧將散未散的煙。旁邊一行字:「打神鞭·仿製特供版,對『在編造冊』仙佛妖獸附加額外約束效果,適用於各類『有編制』目標。」
呂小純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
「在編造冊。」
他忽然笑了一聲。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這荒誕感來得太集中了,不笑一下容易憋壞。
西遊世界的神仙妖怪,有編制沒編制,系統倒分得清清楚楚。
青獅白象是文殊普賢的坐騎,正經在編。大鵬呢,如來的舅舅,算是事業編里的關係戶,頂格那種。
他想起在出租屋裡看過的一場直播,一個穿西裝的主播在鏡頭前反覆強調「我們只做高端就業,直簽合同,五險一金」。背景牆上四個大字:前程似錦。
「所以這玩意兒打青獅白象有用。」他翻了個身,看著那根鞭子慢慢旋轉,「打大鵬沒用?」
系統沒答。但鞭子旁邊彈出一行灰色小字:關係戶不在編制體系內,建議領導出面調解。
呂小純把光屏一收,猛地坐起來。
他抬頭看了眼頭頂那個針尖大的光點——大鵬大概是走遠了,外面也沒人往裡面張望。
他站起來,在缽盂里走了兩步,摺疊椅被踢到旁邊,音響還在放《大悲咒》,放到第六遍,女聲顫巍巍地飄。
「乾坤圈。」他小聲說。搜索框裡跳出推薦,一列都是乾坤圈。
系統提示:「當前空間封閉,由佛門法力構建,優先推薦『破壁類』法器。
檢測到宿主處於缽盂內,推薦:乾坤圈·仿製特供版。效果:對空間系禁錮有顯著破拆效果,附帶『一擲必中』屬性。」
呂小純選了提取。褲兜鼓了一下,他伸手進去摸。一個圈圈,又硬又滑。掏出來一看,一個圓環,直徑半尺,通體鎏金,環身刻著雲紋,光一照,流雲像在轉。沉甸甸的,比他想像中重。
系統說這玩意兒是仿製版,不知道正版的拿在手裡是什麼感覺,但就這個分量,砸核桃是一點問題沒有。
他拎著乾坤圈站到缽盂正中間。外面忽然傳進來一聲巨響,接著是白象的慘叫聲,拖得老長,像被拽著鼻子從地上拖過去。
呂小純往缽盂壁上貼了貼,耳朵貼在金屬上聽。外面的聲音悶悶的。
孫悟空在罵。聲音尖銳而短促,隔著缽盂壁也能聽出那股子潑勁兒。
呂小純覺得這地方再待下去不是個事。外面打得翻天覆地,他在裡面放梵樂吃泡麵,像極了那些在朋友圈歲月靜好、實際加班到後半夜的人。表面上看挺悠閒,實際上底下一團糟。
他把乾坤圈套在手腕上,大小剛好,金燦燦地卡在腕骨處。他仰起頭,衝著頭頂那個光點卯足了勁大喊一聲。
「大鵬!你他媽放我出去!」
外面沒回應。他又喊了一聲。
「你再不放人,我把你缽盂里裝了WiFi的事捅到如來那裡去!」
話音剛落,頭頂的光點一暗,一張臉湊了過來。不是大鵬,是青獅。
那張大臉擠在缽盂口上,把光擋得嚴嚴實實。他的一隻銅鈴眼努力往裡面看,呼出來的氣從缽盂口灌進來,帶著一股胃酸味。
「你剛說什麼?什麼來?」
呂小純沖他招了招手。「叫大鵬過來。」
「你誰啊你讓我叫——」
「就說我知道他的事。」
青獅猶豫了一下,把臉挪開了。呂小純聽見他咚咚的腳步聲走遠了。片刻後又回來了,這次帶來了大鵬。
大鵬站在缽盂外頭,沒往裡面看。他的聲音從高處壓下來,像隔著幾層天花板漏水滴在人頭頂上,冰冷而持續。
「你知道我什麼事。」
「多著呢。」呂小純在缽盂里來回走了兩步,足音在金屬壁上彈來彈去。「金翅大鵬雕,混沌初開時便已得道。你比如來還高一輩。如來說你是舅舅,可三界裡誰信呢。你自己也不信。你心裡想的什麼,你自己清楚。」
大鵬沒說話。
呂小純抬頭看了一眼。光點還是那個光點,但光線弱了,像是大鵬往後退了一點。
「你想做妖王。」呂小純不緊不慢地說,「你把獅駝嶺做成妖國,四萬八千妖,比天兵還齊整。方圓幾百里的城池被你吃成了空城。你不是餓,你是在試。試什麼,試三界誰敢來管你。試到如來派了取經團隊來,你更來勁了。」
他頓了頓,聽見大鵬吸了口氣。很輕,但缽盂壁上有回音,藏不住。
「你就想逼如來親自來。」呂小純說,「你不是想吃唐僧。你要的是如來在你面前低頭,叫你一聲舅舅。」
外面徹底安靜了。連孫悟空和豬八戒的打鬥聲都停下了,山風還在,火把噗噗地響。
呂小純站在缽盂正中間,手腕上的乾坤圈沉得發燙。他知道自己說對了。
過了許久,大鵬笑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像刀片刮在玻璃上,薄而短促,叫人頭皮發麻。
「你果然知道。」他說,「那你就更該待在裡面。等我把這猴子收拾了,再來問你個清楚。天下不知道的、不該知道的、知道太多的,都該進這缽盂里住幾天,好叫腦子清靜清靜。」
呂小純把乾坤圈從手腕上捋下來,攥在手裡,仰頭沖光點比了一下。
「你那個破缽盂,真以為關得住我?」
「如來親賜。你試。」
呂小純沒廢話。他往後退了兩步,瞄準頭頂的光點,卯足力氣把乾坤圈砸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