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來與大鵬還在對峙。
「大鵬。」如來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多了幾分重量,每個字都像一塊無形的石頭,從高空落下,砸在每個人心口上。「你生性不羈,我知。你容不得人壓你一頭,我也知。今日我親自來,不為別的——你隨我回去,我許你一個交代。」
「什麼交代。」大鵬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你在西天有一席之地。比丘尼眾,每日供你香火。你不受佛門戒律所束。你的翅膀不必收,你的性子不必改。你只需隨我走。」
大鵬沒有說話。他的翅膀在半空中微微顫動,金光時明時暗。呂小純看出那顫動什麼意思。在猶豫。或者說,在找一個台階。如來這番話已經把台階遞到了腳底下,就看他下不下。
彈幕又炸了。
「許你自由,但你必須走」
「這就是收編啊家人們」
「關係戶的最終歸宿是供起來」
「翅膀不用收,就是給你畫個圈,你在圈裡愛怎麼飛怎麼飛」
「高啊。就這還叫不束不縛」
「大鵬你信他嗎」
「不信又能怎樣,你又打不過」
「這世道,打不過就是最大的理」
大鵬的翅膀慢慢垂下來了。金色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雷聲退遠,山風變涼。
他站在如來面前,臉上還帶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底的光已經不一樣了。像一盆燒到最後的炭,表面還紅著,風一吹,就灰了。
「好。」他說。就一個字。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我跟你走。」
如來點了點頭。這次連表情都沒變。他伸手一招,蓮台降下,從蓮台後面轉出來兩個金甲尊者,一左一右,架住了大鵬的胳膊。
大鵬沒有反抗。他回頭看了一下青獅和白象。
「走吧。」他說。
青獅和白象爬起來,腿還在打顫。他們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又看了大鵬一眼,最後老老實實走到如來的蓮台後面,垂手站著。像兩個犯了錯的員工被大老闆親自領回單位。
呂小純看著他們,心裡冒出來一個念頭:這他媽哪是降妖除魔。分明是總部來人,把借調到外的幾個子公司的編外人員全部收編回去,連帶著那些灰色業務,就地洗白。對外就說「皈依我佛」,對內叫「工作另有安排」。
他正想著,如來的視線忽然越過重重人影,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對,就一瞬間,像有無數層玻璃在眼前挨個碎裂。
呂小純腦子裡的系統瘋狂報警:「檢測到高位存在正在掃描宿主數據——啟動數據偽裝——偽裝失敗——啟動反射屏障——屏障已擊穿——警報——」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如來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呂小純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他低頭看,T恤貼在身上,像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
那幾秒鐘里,他感覺整個人像一份被拆開逐頁檢查的文件,連昨晚吃的辣條都沒能藏住。
但如來最終只是把目光挪走,仿佛看完了,沒找到什麼值得停留的東西。也或者是找到了,但決定不予置評。
彈幕還在刷。但呂小純已經顧不上了。他慢慢滑坐到地上,屈起一條腿,把臉埋進膝蓋里。
系統還在意識里滴滴響著,像一台死裡逃生的路由器重新啟動。
「宿主,」系統的聲音一卡一卡的,像帶著電流雜音,「建議今後遠離高位存在。那位看見你的那一刻,已經觸發了不可逆的觀察協議。」
呂小純沒抬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在如來眼裡,已經不是人。」
「那我是什麼。」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句:「一段正在運行的程序。」
呂小純抬起頭來。天已經放晴了,佛光漸漸散盡,大鵬和青獅白象都不見了。山坳里空蕩蕩的,只剩師徒四人,還有一個他。
那些小妖,散兵游勇,跑得乾乾淨淨。洞口那四層蒸籠還在,底下的火苗終於燒滅了,剩下一縷青煙,扭著往天上爬。
他忽然想笑,又想罵人。最後都沒做,只是慢吞吞地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孫悟空他們走過去。
豬八戒已經能動了,正蹲在地上揉腿肚子,嘴裡罵罵咧咧。
沙僧在收攏行李,把散落的包袱一件件撿回來。
唐僧盤坐在地上,念珠轉得飛快,念完了一遍什麼經,才睜開眼。
「施主,」唐僧看著呂小純,嘆了口氣,「你究竟從何而來。」
「我說了你也不信。」
「貧僧信。」唐僧說,眼神少見的認真,「貧僧見過不少妖魔鬼怪,也見過不少仙佛神聖。但施主這樣的人物,貧僧第一次見。」
呂小純張了張嘴,又合上了。看了看直播間。在線人數九十三萬,差一點破百萬。
彈幕還在瘋狂地刷。他勉強笑了一下,對著鏡頭晃了晃手。
「今天的直播就到這兒。獅駝嶺,打卡完成。」
話音剛落,腦子裡那聲音又響了。
「打卡成功。獅駝嶺劇情線偏移度:7.3%。直播收益:尚未結算。下一站任務將在十二個時辰後發布。請宿主做好準備。」
彈幕稀稀拉拉地刷著
「下次見」
「主播下一站去哪」
「別斷更」
「求帶大鵬回來」
「我還想看猴子」
他一條沒回。
豬八戒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肚子上的灰,朝他這邊望了一眼,又回頭看了看唐僧。
沙僧已經把行李歸攏齊整,扁擔上肩。孫悟空站在最前面,手裡轉著金箍棒,棒頭上沾著的灰隨著轉動往下掉。
「呂小純。」孫悟空沒回頭,只叫了一聲。
「嗯。」
「要走了?」
呂小純正把腳上那隻人字拖脫下來倒沙子,聽完動作頓了一下。
他確實要走了。系統只給十二個時辰,現在這會兒已經不是他的了。雖然沒人通知他具體幾點,但腦子裡那團模糊的倒計時一直在走,像掛鍾秒針在腦仁上輕一下重一下地跳。
「走。」他說,「該走了。」
孫悟空點點頭,也不多問。
倒是豬八戒走了過來,上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胸口沾油漬的灰T恤,嘴張了張,像有話想說,最後只憋出一句:「你那冒氣的辣水還有沒有?再給我整一口。」
呂小純把手伸進褲兜里,摸了一陣,掏出一罐沒開封的可樂。冰涼的,罐身上凝著水珠,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他扔過去,豬八戒接住,沒急著開,先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像在研究什麼法寶。
「拿著路上喝。」呂小純說。
豬八戒把可樂塞進懷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好兄弟。下回見了面,我分你半塊乾糧。」
「拉倒吧。你那乾糧能把牙崩了。」
沙僧也過來了。他放下扁擔,從行囊里翻出一個水囊,遞過來。呂小純擺手沒接。沙僧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又把水囊收了回去。
唐僧是最後過來的。他的紅袈裟破了幾處,肩頭沾著白灰,臉上卻比之前還要平靜。
他走到呂小純面前,低眉看了他一會兒,把佛珠掛在手腕上,雙手合十。
「施主,山高水遠,後會有期。」
呂小純看著他,忽然有點不知道說什麼。這個白白淨淨的和尚昨天還在馬上念經,今天就在蒸籠旁邊走了一遭,差一點成了籠屜里的熟食。
可這會兒站在這兒,還能說出一句「後會有期」來,也不知道是心大,還是這取經路上見慣了。
「你們保重。」呂小純最後說。他也想文縐縐地回兩句,但實在說不出太像樣的話。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把那隻剛穿好的拖鞋又踩得啪嗒一響。
「前頭的路還長。」他補了一句,沒頭沒尾的。
孫悟空這會兒才轉過身來。猴子臉上看不太出表情,但那雙眼睛比平時多了一層東西,不重,像風吹過水麵,只褶了一下就平了。
「你要去哪兒。」他問。
「還不知道。」呂小純咧嘴笑了一下,「可能比你們西天還遠。」
「比西天還遠的地方,沒聽說過。」孫悟空說。
他頓了頓,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站得直了些。「但既然能把你這樣的人送過來,再把你接走,想來也不是什麼尋常地界。」
呂小純正想回話,腦子裡那聲音又響了。這次比之前都清晰,每個字都像裹著一層冰碴子,從意識深處噼里啪啦地往外滾。
「下一站:漫威世界。任務將在抵達後發布。請宿主在十秒內完成當前世界脫離。」
突然,一束白光將他包裹住。
孫悟空的眼睛緊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腳抬起來又落了回去。猴子盯著呂小純,忽然喊了一句:「呂小純——」
呂小純心裡一暖,能讓猴子在意,他已經心滿意足了,他揮了揮手,扯著嗓子喊。
「下次見面,我請你們喝可樂!」
呂小純閉上了眼睛,白光消失了,裹挾著他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