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霸站在一片白色的虛空里。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四周沒有方向。
這裡是相位空間——高維領域，時間在這裡不是一條線，是一張攤平了的網，所有節點同時存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紫色皮膚，金色盔甲，左手套著無限手套。
正前方站著一個滅霸。盔甲更新，手套上的凹槽全滿了——六顆寶石嵌在指節上，赤橙黃綠藍紫同時亮著。
那是未來的滅霸，是打過響指之後的滅霸。臉上有傷，胸口有一道被暴風戰斧劈出來的深疤，疤從右肩斜到左肋，邊緣翻著還沒完全癒合的紫色肉茬。
走路的時候左腿微跛，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殺過的所有屍體上。
左手的手套已經焦了，金屬表面被響指的反噬力燒出了放射狀的裂紋，六顆寶石的光從裂紋里漏出來。
「你是過去的我。響指還沒打。你還有機會回頭。」
滅霸看著未來的自己胸口的傷疤，問打了響指之後發生了什麼。
未來的滅霸把戴手套的左手舉起來，六顆寶石在燒焦的金屬上同時閃了一下。
「一半人化成灰。宇宙安靜了。資源重新分配了。剩下的人——有人自殺，有人瘋了，有人重建文明。我救了宇宙，代價是這輩子每天晚上閉上眼，都看見卡魔拉在沃米爾星的懸崖邊回頭看我最後一眼。那個眼神不是恨，是失望。她到死都以為我還有別的選擇。我當時也以為我沒有。現在你站在這裡，說明有人告訴你有。」
滅霸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嵌了兩顆寶石的手套，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今天在泰坦星造了一場雨——用力量寶石驅動星核，用空間寶石從隔壁星系引水，在地下打了個蓄水層，蒸汽升上去變成雲，雲里落下雨。
那是泰坦星上千年來第一場雨，第一滴雨落在我盔甲上的時候，雨滴碎了，那個聲音是我聽過最輕的聲音，輕得像是泰坦星在嘆氣。
未來的滅霸安靜了很久。他把戴手套的左手舉到眼前，看著手背上那片放射狀的裂紋，每一條裂紋里都有六種顏色的光在流。
他說，泰坦星下雨了。我毀了半個宇宙，從來沒有在哪顆星球上造過一場雨。
他忽然攥緊左手，六顆寶石同時炸亮，整個白色虛空被照成了彩虹色。
他把帶著手套的拳頭貼在胸口那道深疤上，聲音沙啞，說他把從山達爾星到地球的每一顆擋路的星球都碾碎了，沒有一個敵人能攔住他，但他在自己的農場裡每天早上給花澆水用的是從山下河裡提上來的水——他從來沒想過用寶石。
然後他把手套上的六顆寶石一顆一顆按滅，先是靈魂，然後是時間、心靈、現實、空間，最後是力量。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把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一句話連同胸腔里的濁氣一起吐出來：他的方案從頭到尾都是錯的。不是因為殺的人不夠多，是因為他從來沒給自己留過第二個選項。
然後他低頭看著胸口的傷疤，說不用雷神劈也能說了——自己信了一輩子的東西，最後發現全是錯的。問過去的滅霸，這種疼夠不夠換一顆靈魂寶石。
滅霸看著未來的自己，點了點頭，說夠了。
他伸出手，穿過白色虛空，放在那個蒼老的、跛腿的、胸口帶疤的滅霸肩上，說你可以休息了。
然後他轉向另一個方向。
那裡站著一個更年輕的滅霸。
盔甲還是泰坦星正規軍的制式，金色肩甲上沒有戰損，頭盔的邊角沒有磨損，手套上只有一顆力量寶石，紫光乾乾淨淨。
那是剛拿到第一顆寶石的滅霸，剛屠了山達爾星，覺得自己是全宇宙最正確的人，下巴微揚，眼神里沒有一絲猶豫。
滅霸走到年輕滅霸面前，看著那雙沒有猶豫的眼睛，說：你剛屠完山達爾星，接下來打算去阿斯加德搶空間寶石。
告訴你一件事——山達爾星的新星軍團有一個後備能源庫，在衛星軌道上，你屠星的時候沒發現。
那個能源庫的儲量夠山達爾星用六百年，你不用殺一個人就能拿走那個能源庫。
但你屠了整顆星，連能源庫的坐標一起埋了。你做事太急。以後做事之前先問一句——有沒有別的辦法。
年輕的滅霸盯著他看，瞳孔里的紫光跳了一下。
然後他嘴角微微往下彎了一點，不是憤怒，是困惑——那是在理解一個自己從未想過的邏輯。
滅霸轉身，走出了相位空間。白光從腳底開始收，收進那個黑色小方塊的裂縫裡。
懸崖邊上的風還是啞的。
紅骷髏飄在原地，斗篷被相位偏移器的餘波撕掉了一個角，破爛的邊緣還在冒著幾縷白煙。
黑矮星站在三步之後，鏈斧杵在地上，看見滅霸出來之後肩膀往下垮了一點，但沒有動。
呂小純把相位偏移器揣回兜里。
滅霸走向懸崖邊緣，紅骷髏往旁邊退開，給滅霸讓出路。
滅霸站在懸崖邊，低頭看著那團緩緩蠕動的暗紫色霧氣。然後把右手抬起來，放在無限手套上。
手指輕輕敲了敲力量寶石的凹槽，又敲了敲空間寶石的凹槽。兩顆寶石同時閃了一下。
然後他用兩根手指捏住手套的指尖，把無限手套從左手上一寸一寸褪下來。動作很慢，像褪下一層長在肉上的疤。
他把手套托在掌心裡，放在懸崖邊的岩石上。
金屬磕在石頭上，當的一聲。然後轉身看著呂小純。「舊的那個滅霸死在相位空間裡了。死在看到泰坦星下雨的那一刻。」
懸崖下的霧氣忽然停翻了一瞬。
紅骷髏飄近了一點，那雙沒有眼珠的眼眶對準了滅霸——他在感應，感應這個紫色巨人身上的靈魂波動。
感應了很久，然後沙啞地開口：「你身上的舊魂在消散。新魂在凝。你殺死了舊我。」
然後他轉向呂小純，停頓了很久，說靈魂寶石的規則改了——今天改的。
然後懸崖下的霧氣開始往上涌，暗紫色的霧團裂開一道縫，一顆橙色的寶石從霧裡浮上來。
靈魂寶石懸在滅霸面前，橙色光芒一明一暗，像心跳。
呂小純在旁邊踢了一顆石子，石子滾到懸崖邊掉進霧裡沒發出任何聲響。
滅霸伸出右手，那隻殺過無數人的手，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指尖在靈魂寶石的光芒里映出了淡淡的橙色。
寶石沒有抗拒，緩緩落進他的掌心。接觸皮膚的一瞬間，橙光炸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他把手套從岩石上拿起來。左手重新套進去，金屬護指一根一根扣回指節上，最後一聲脆響落定。
三顆寶石同時亮起——紫、藍、橙，三種光在手套上交匯，在他手背上方半寸處形成一層極薄的虹色光膜。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把手指慢慢攥成拳頭，三色光芒從指縫裡漏出來，照在沃米爾星死灰色的岩石上。
紅骷髏退到了懸崖邊最遠的那塊岩石上。
斗篷被相位偏移器的餘波撕掉了一個角，破爛的邊緣不再飄了，垂在身後，像一面被風吹了一千年終於停了下來的旗。、
空間寶石亮起來。藍光在沃米爾星黯淡的天幕下撕開一道傳送門，裂縫對面是泰坦星的廢墟。
灰黃色的天光從裂縫裡漏過來，帶著雨後的土腥味。
呂小純最後一個穿過，走之前回頭看了紅骷髏一眼。紅骷髏還站在那塊岩石上，手裡多了一樣東西——金屬鼻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