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把最後一個西涼兵踹飛,那兵砸進一堆竹筐里,竹子碎裂的聲音跟放鞭炮似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血,轉身去拔方天畫戟。手剛握上戟杆——看見了呂小純。
呂小純靠在那根歪倒的旗杆上,雙臂交叉在胸口,灰色T恤上還沾著那美克星的綠色泥巴,人字拖鞋底磨得薄了一半,臉上一點懼色沒有。
「打得不錯。」呂小純說。
呂布拔戟的動作停了一下。他上下掃了呂小純一眼,用一種看到一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現的人時本能重新評估的掃法。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點。洛陽城裡所有人見了他要麼跪要麼跑,這個人站著,還點評。
「你什麼人。」
呂小純沒答。他從百寶袋裡掏出來一樣東西——不是武器,是一罐冰可樂。
紅色罐身,白色字,在洛陽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他拉開拉環,碳酸氣泡呲的一聲湧上來,仰頭喝了一口,然後把可樂罐往呂布的方向舉了一下。「要不要來一罐。打完架喝冰的最爽。」
呂布低頭看著那罐還在冒氣泡的深褐色液體,又抬頭看呂小純,眼神從警惕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接近於孩子第一次看到萬花筒時的表情。
「這不是酒。」
「不是酒。叫可樂。碳酸飲料。比你喝過的任何東西都提神。嘗嘗。」
他把可樂罐朝呂布扔過去。
呂布單手接住,低頭看了看罐口冒上來的氣泡,聞了一下,眉頭皺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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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酸氣泡在他鼻尖上炸開,他往後仰了一下頭,然後仰頭灌了一口。
腮幫子鼓著,眼珠子往外凸,喉結動了一下,咽下去了。
然後打了個嗝。一個很響的嗝,響到旁邊幾個還在地上呻吟的西涼兵都抬頭看了一眼。
彈幕瘋了。
「呂布打嗝了!!!」
「歷史性的一刻!!!」
「三國第一猛將第一次喝可樂!!!」
「八戒第二貝吉塔第三呂布第四」
「跨宇宙可樂受害者聯盟新增一員大將」
「呂布:此物甚怪再來一罐」
「哈哈哈哈再來一罐」
呂布低頭看著手裡的可樂罐,用手指彈了彈罐身,金屬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他把罐子翻過來看罐底——上面印著生產日期和產地,他一個字都不認識。
但他沒扔,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放在旁邊的石板上,跟方天畫戟並排放著。
「你這東西不像中原之物。」
「不是中原的。南邊來的。」
「南邊沒有這種東西。南蠻的銅器我見過,不是這個材質。」呂布走到呂小純面前,低頭盯著呂小純的眼睛。
他比呂小純高出一個頭還多,肩膀寬得像一扇城門。剛才打西涼兵時拳頭上沾的血還沒幹,血珠子順著他指節往下滴。「你到底是誰。」
呂小純從兜里又掏出來一樣東西——不是煙,也不是可樂。是一顆仙豆。
他把仙豆托到呂布面前,說這玩意兒叫仙豆,能救命用的。不管傷得多重,只要還剩一口氣,嚼一顆就能活。
然後把仙豆放在呂布手心裡。呂布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翠綠色的豆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活了三十二年,戰場上的救急藥見過無數——金瘡藥、止血散、續骨膏,沒有一種長這樣。
這顆豆子太小了,小到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捏成粉末。他把仙豆舉到眼前,聞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剛才說可以救人。怎麼證明。」
呂小純指了指腳邊。石板縫裡長著一株野草,被剛才呂布和西涼兵踩來踩去,莖折了,葉子爛了,根須從泥土裡翻出來,眼看活不成了。
呂布低頭看了看那株草,又看了看手裡的仙豆,然後蹲下去,把仙豆碾碎了撒在草根上。
不到三秒,草的莖重新直起來,爛葉子從邊緣往裡癒合,翻出來的根須自己鑽回土裡。
五秒之後,整株草完好無損,還比剛才高了一截。
呂布猛地站起來。他看看地上的草,又看看呂小純,嘴唇動了兩下。
他想問什麼,但沒問出來,因為呂小純先開口了,問了一個他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呂布。你殺了董卓,全天下都知道你殺了董卓。但殺完董卓之後呢。你想過沒有。」
呂布沒說話。
「你沒想過。你就想當個將軍,立點功,封個侯,在長安城裡舒舒服服養老。但你殺董卓這件事本身封不了你,董卓是你義父,你殺他,叫弒父。朝堂上那些人嘴上說你是功臣,背後全在罵你是三姓家奴。你現在手裡還有并州軍,還能站在洛陽城的大街上打架。但并州軍能撐多久。你每天殺一隊西涼兵,西涼兵在城外有十幾萬。你能殺多少。殺到你沒了力氣,被那十幾萬西涼兵圍住,然後王允會救你嗎。」
呂布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咔嚓咔嚓地響。他知道答案——王允不會。
王允現在用他,是因為董卓剛死,朝堂還沒穩住。等李傕郭汜一退,王允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
「你什麼意思。」
呂小純把旗杆上燒了一半的漢軍旗扯下來,鋪在石板上。
上面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干成了鐵鏽色。他用指尖在血跡旁邊畫了一條線,從洛陽往西,一直劃到長安。
「你現在只有一條路。不是當將軍,不是封侯。是往上走。這條路不好走——你殺了董卓,全天下都罵你是背主之賊。但你想過沒有,董卓他本來就是國賊。你殺國賊,憑什麼不能被叫英雄?因為你殺了義父。義這個字,是枷鎖。丁原是你義父,你殺了。董卓是你義父,你也殺了。全天下都說你是三姓家奴。但丁原和董卓,哪一個是好人?一個利用你,一個利用完了還想讓你替他擋刀。你欠他們什麼?你不欠他們。你欠的是你自己。」
呂布盯著那條從洛陽劃到長安的血線。
他這輩子從來沒想過要當皇帝。
小時候在并州放馬,最大的夢想是騎著最快的馬跑遍整個草原。
後來入了行伍,最大的夢想是當天下第一的武將。現在天下第一的武將他已經做到了。然後呢?
「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當皇帝?」
「不是當皇帝。是讓你選。你以前沒得選——丁原讓你打誰你就打誰,董卓讓你殺誰你就殺誰。現在他們都死了,你手裡還有并州軍。你有兵,有馬,有方天畫戟。你第一次可以自己選。當然,這條路很難走。并州軍只有三千人,西涼軍有十幾萬。你一個人再能打,也打不了十幾萬。但你不需要打十幾萬。你只需要打一個人——李傕。李傕死了,西涼軍自己就散了。」
呂布盯著呂小純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嘴角往下彎了一點——不是嘲諷,是那種你忽然發現自己一直在一個死胡同里打轉,結果有人從胡同外面喊了一聲「往這邊走」時,本能會露出的表情。
「你到底是什麼人。穿的跟叫花子似的,說話像丞相。」
呂小純想了想,選了最能讓呂布聽懂的說法:「我是軍師。布衣軍師。」
他在意識里看到在線人數已經飆回一百二十萬,彈幕在刷。
「布衣軍師」
「水滸傳亂入」
「諸葛亮要失業了」
他把旗杆扶正,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呂布。
「奉先。你得跟我走一趟,城牆上看看。」
城牆上風大。呂小純的人字拖踩在夯土上,腳指頭被風吹得發涼。
呂布走在前面,虎頭戰靴每一步都踩得城牆上的沙土簌簌往下掉。
幾個守城兵遠遠看見呂布,手裡的長矛都抖了,往旁邊縮。
呂布沒看他們,走到城垛邊上站定,手搭在青石垛口上,掌心正好按在一條乾涸的血痕上。那血痕黑紅黑紅的,已經滲進石頭縫裡。
城外是洛陽北郊。一片灰黃色的原野,零星幾棵樹,樹冠被砍了一半——被拿去當柴燒了。
再遠一點,能看到連片的營帳。黑色帳篷,白色帳篷,灰褐色的,綿延出去好幾里。炊煙一道一道往上飄,散在風裡。
那是西涼軍的營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