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沒有急著打開那本日記。
他先把它捧在手裡,感受了一下重量。很輕,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緣捲曲,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封面上「伽椰子」三個字早已氧化成暗褐色,看上去就像用乾涸的血寫成。
他盤腿坐在和室里,把日記放在膝蓋上,自言自語:「伽椰子小姐,借你日記一觀,咱們就純粹為了學術研究。你千萬別介意。」
說完,他翻開第一頁。
系統同步彈出了翻譯。
——6月20日,陰。——
今天他又打我了。他說我不該看隔壁的男人。可我只是在收衣服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俊雄躲在柜子里,哭到睡著。我抱著他,不敢出聲。如果讓他聽見孩子哭,他會更生氣。
秦南皺了皺眉。
「家暴?所以伽椰子生前也是受害者。」
他繼續往下翻。
——6月21日,雨。——
他把我關在壁櫥里。裡面很黑,有蟲子在爬。我在裡面待了一整天。俊雄從門縫給我塞了半塊餅乾。我知道那是他省下來的。我吃了一小口,剩下的還給他。他說,媽媽,你吃。我說,俊雄乖,媽媽不餓。
秦南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起電影裡的伽椰子,那張慘白裂開的臉,那個「咯吱咯吱」爬行的聲音。原來她以前過的是這種日子。他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但他很快又提醒自己:不管她生前多慘,她現在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怨靈。同情歸同情,防身不能少。
他繼續讀。
——6月25日,晴。——
今天他發現了我藏起來的日記。他把日記撕碎了,用刀抵著我的脖子,問我是不是寫了關於他的事。我說沒有。他不信。他抓住俊雄的頭髮,把孩子的臉按在牆上。俊雄在尖叫。我衝上去咬了他的手。
他鬆開俊雄,轉身去了廚房。我抱起俊雄,想逃。可門從外面鎖住了。
我知道他想幹什麼。他想殺了我,他不只一次這樣說過。如果他殺了我,我的鬼魂會回來找他的。但我不怕死。我只怕俊雄死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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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8日,無日期。——
他動手了。
我看著他拿著刀走進來。我把俊雄推進了牆裡的夾層,用身體擋住入口。
刀刺進我身體的時候,我沒有喊。我怕俊雄聽見。我一直在想,俊雄,藏好,不要出來。媽媽沒事。媽媽不疼。
可是俊雄還是出來了。
我看不見之後發生了什麼。我只聽到樓梯「咚、咚、咚」地響。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我死在了這棟房子裡。
我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
秦南合上了日記。
他閉上眼睛,後腦勺枕著和室的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生平最看不得這種內容。電影裡的伽椰子固然可怕,但這段文字比任何恐怖畫面都更讓他難受。
「所以你才要找俊雄。」他低聲說,「你死前最後一件事,是讓他藏好。可他還是死了。你的執念不是殺人。是你的孩子。」
就在這時,二樓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秦南睜開眼,看向天花板。
「咚。」
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用頭撞地板。
秦南把日記塞回暗格,重新蓋好地板,站起來拍了拍手。他走到客廳,抬頭望向二樓的樓梯口。
那聲音停了。
整棟房子安靜得像在等他做點什麼。
秦南清了清嗓子,對著樓上喊:「伽椰子小姐!我知道你聽得見!你的日記我看了!我知道你不是天生就壞!但現在你已經是鬼了,咱們得講點道理!」
樓梯口傳來一陣極輕的「咯吱」聲,像是有人從牆裡往外爬,關節摩擦。
秦南心裡一緊,但嘴沒停:「你殺人是因為你找不到俊雄,對不?你覺得所有人都欠你的,因為你死得太慘了。可你殺掉的那些人,他們沒對你做過任何事。這就像老闆欠我工資,我不能去馬路上暴打無辜路人一樣!道理你懂吧?」
「咯吱」聲停了。
然後,頭頂的天花板裂開一條縫。
一縷黑色的長髮從裂縫裡垂下來,像一撮活了的海草,在秦南眼前慢慢晃。
秦南退了一步,喉嚨發乾:「你這是……不同意?」
那縷頭髮繼續往下垂,越來越長,越來越多,不一會就鋪滿了天花板的一大片。頭髮里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像是硫酸腐蝕木頭。
秦南再退一步,背撞在了牆上。
他眼角瞥見電視屏幕自己亮了。雪花閃爍幾下後,上面出現一行字:
「你讀了。你也要死。」
秦南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點神經質,像個被逼到絕境的人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我不讀你也會殺我。」他攤了攤手,「反正都是死,那我乾脆把話說清楚。」
他向前一步,抬頭直面那團頭髮,聲音居然穩了下來:「你想讓我幫你。你一直在給線索。錄像帶、俊雄、日記……你在引導我。因為你自己找不到俊雄。你變成了鬼,但俊雄躲著你。他怕你。他說你總是看著鏡子,不看他。他說你找不到他。」
天花板上的頭髮猛然一縮,像被刺痛了。
「我知道他在哪。」秦南說。
頭髮停住了。
整個客廳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但我有條件。」秦南繼續,「你得答應我,在我幫你找到俊雄之前,不能殺我。也不能殺……好吧這裡就我一個人。總之,你不能對我動手。」
天花板上的頭髮緩緩縮回裂縫裡。地面上的血跡也不見了,像是從來沒存在過。
電視屏幕閃爍一下,換了一行字:
「找到他!帶來我面前。不然第三天,你死!」
秦南看著那行字,心知這已經是談判的極限了。他點了點頭:「行。成交。」
電視熄滅。
秦南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他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雙腿發軟,心跳快得像打鼓。但他不能停。他只有七天,現在已經過了兩天。
「俊雄說他在牆裡。可我之前看到的那個腳……他說他出不來了,但鎖被我擰斷了,他也出來了。」秦南理著思路,「他讓我找日記。日記找到了。但伽椰子要的不是日記,是我把俊雄帶給她。可俊雄在躲她。他說他怕她。所以關鍵不是找到俊雄,而是讓俊雄願意出來面對他媽媽。」
他抬頭看了一眼二樓,喃喃道:「這母子倆,一個在找,一個在躲。都死了,都困在這房子裡。我他媽的成了家庭調解員了。」
他用力搓了搓臉,強迫自己冷靜。
「俊雄說,媽媽總是看鏡子,不看他。伽椰子的執念是鏡子裡的自己,還是鏡子裡的什麼東西?」
秦南想起第二盒錄像帶里,伽椰子對著鏡子梳頭的畫面。她的臉在鏡子裡融化。她問:「俊雄,你看到媽媽了嗎?」
俊雄在哪?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鏡子裡。」秦南猛地站起來,「俊雄被藏在了鏡子裡!」
他轉頭看向玄關那面灰濛濛的鏡子。白天看,那面鏡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昨天晚上,他從鏡子裡看到了伽椰子站在自己身後。
如果俊雄在鏡子裡,而伽椰子也在找鏡子,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秦南走到玄關,看著那面鏡子。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把掌心貼在鏡面上。
鏡面冰涼。
「俊雄,你在裡面嗎?」他低聲問。
鏡子裡,他身後的樓梯上,伽椰子正站在黑暗裡,歪著頭看他。
而她的手裡,抱著一面小小的、破碎的鏡子。
秦南的頭皮炸了起來。
她的影子在鏡中越來越近,而現實中的秦南背後,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