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站在玄關,掌心貼著鏡面,一股涼氣從指尖竄上胳膊,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往骨頭縫裡鑽。
鏡子裡,伽椰子站在他身後不遠的樓梯口,懷裡抱著那面破碎的小鏡子。她不再趴在地上爬行,而是直挺挺地站著,黑髮像水草一樣漂浮在半空,露出下面那張慘白的臉。
她懷裡的破碎鏡片正發出微弱的白光,一閃一閃,像某種信號。
秦南看著那面小鏡子,喉嚨發緊。他明白了。
俊雄被困在鏡子裡!
伽椰子每次看向鏡子,都是在找他,但她進不去。她只能從外面看著,也許她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也許她只能感覺到他在裡面。卻碰不到、夠不著、喊不應。
這就是她的執念。她殺了那麼多人,積累了那麼強的怨氣,卻無法進入那面破碎的鏡子。那是她兒子最後待過的地方,卻也是她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秦南慢慢回過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樓梯口空蕩蕩的,只有幾片剝落的牆紙輕輕晃動。
但鏡子裡,伽椰子還站在那,離他越來越近。
秦南明白了另一件事:她只能在鏡子裡移動。白天的時候,她被困在一切能反光的物體裡,鏡子、電視屏幕、甚至水窪。只有到了晚上,她才能爬出來。
「你想讓我進去。」秦南對著鏡子說,聲音乾澀,「把俊雄帶出來。」
鏡中的伽椰子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了那隻枯瘦的手,指了指懷裡的破碎鏡片。鏡片的光變得更亮了,像在召喚他。
秦南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還貼在鏡面上,冰涼的觸感中帶著一絲微弱的震顫。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我把她懷裡的鏡子拼好,俊雄是不是就能出來?
他需要找到其他碎片。
「你手裡的鏡子碎了。」秦南說,「碎片在哪裡?你要是想讓我幫忙,就給我點提示。」
伽椰子的嘴角慢慢咧開,裂出一個可怖的笑容。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向客廳。
電視屏幕「啪」地亮了。
畫面上是一樓衛生間的洗臉池,鏡頭從斜上方拍攝。池子底部積了一層水,水裡沉著幾片銀白色的東西。
秦南轉身朝衛生間跑去。
他衝進衛生間,蹲在洗臉池邊。水龍頭還在滴答滴答地漏水,池底積著淺淺一層泛紅的水。秦南伸手進去,水冰涼刺骨。他的手指在池底摸索,碰到了一個堅硬的薄片。
他捏出來一看——是一塊鏡子碎片,三角形的,邊緣很鋒利,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找到了。」秦南攥緊碎片,又繼續找。他的手在冷水裡泡得發紅,終於又摸出兩塊大小不一的碎片。
他把三塊碎片擺在洗手台上,拼在一起。缺了一個角,但整體能看出來,這是一面手掌大小的圓鏡,鏡面布滿裂紋,每一道裂紋里都滲著暗紅色的污漬,像從鏡子裡滲出的血。
「還差一塊。」秦南低聲說。
他抬頭,發現鏡子的碎片裡映出了他的臉。三塊碎片的折射角度不同,秦南的臉被切割成好幾個部分,眼睛、鼻子、嘴巴分別映在不同的碎片裡,像被肢解的拼圖。
秦南看了一會兒,汗毛豎了起來。
因為他發現,其中一塊碎片裡,他的臉在笑。
而他自己的嘴角沒有動。
「我靠——」秦南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他揉揉眼睛,再湊近去看,碎片裡的臉已經恢復正常,和現實同步。
他深吸一口氣,把碎片小心地捧起來。
「伽椰子小姐,碎片我找了,還差一塊。」秦南對著空蕩蕩的衛生間說,「你有沒有什麼……更明確一點的提示?比如最後一塊在哪?」
衛生間安靜了兩秒。然後,馬桶蓋「砰」地一聲自己彈開了。
秦南看向馬桶。
黑乎乎的水面晃了晃,浮上來一個東西。秦南伸長脖子一看,差點把昨天的隔夜飯都吐出來。
馬桶里浮著的,是一塊鏡子碎片,泡在某種粘稠的黑色液體裡,表面沾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玩我呢?」秦南的表情扭曲了,「這也太噁心了。」
馬桶里的水開始慢慢旋轉,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攪拌。碎片在水裡上下浮動,似乎在對他說:來拿啊。
秦南閉上眼睛,做了五次深呼吸。
「俊雄,你要是感覺得到,就給你媽托個信兒。我是為了救你,才這麼拼的。出去以後,你可得喊我一聲哥。」
他睜開眼,憋住氣,把手伸進了馬桶里。
那股觸感差點讓他當場失去意識。他咬著牙,指尖摸到碎片邊緣,猛地捏住,抽出手來。碎片上的黑色液體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滴,帶著一股陳年腐臭味。秦南衝到水龍頭下沖洗,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還是淡紅色的,但好歹能衝掉大部分污物。
四塊碎片齊了。
秦南把它們放在洗手台上,像拼拼圖一樣小心翼翼地對在一起。鏡子不大,是一個圓形的、可以摺疊的化妝鏡,背面刻著幾個模糊的日文字母。
他拼好的瞬間,所有碎片同時亮了一下。
鏡面自動融合,裂紋緩緩消失,最後變成了一面完整的、光滑的小鏡子。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男孩的臉。
是俊雄。
他坐在一個黑暗的空間裡,身後是層層疊疊的、無窮無盡的鏡面反光。他抱著膝蓋,眼睛黑洞洞地望著前方,嘴唇動了動。
秦南聽見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真的要帶我去見她嗎?」
秦南握著鏡子,看著鏡中的俊雄,認真地點了點頭:「她是你媽媽,她找了你很久。她為了你,傷害了很多人。我覺得那不是好事,但我知道,她的執念就是你。如果你不出來,她就會一直殺人,一直找我這樣的倒霉蛋發泄。所以,俊雄,你得出來。」
俊雄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鏡子裡伸出了一隻手。
那是一隻蒼白、瘦弱、沒有溫度的手,穿過鏡面,出現在秦南面前。
秦南看著這隻手,心裡一萬個不願。但他還是伸出手,握住了它。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鏡子裡傳來,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要把他往裡拖。秦南雙腳死死撐住地板,身體卻還是被一寸一寸地拉向鏡面。
他的臉離鏡子越來越近,近到能看見自己放大的瞳孔,能看見自己眼中的恐懼。
然後,他整個人被拉了進去。
秦南跌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上下左右全是鏡子,無數個自己從各個角度看著他,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微笑,有的在拍手。腳下的地面也是鏡面,走一步就碎開一道裂紋,裂紋里滲出黑色的液體。
俊雄站在他面前,伸手指向遠處。
「她在找你。」俊雄說。
秦南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遠處,一面巨大的落地鏡里,伽椰子正在慢慢爬出來。她的頭髮鋪了一地,像黑色的河流,朝秦南湧來。
秦南轉身就跑,卻不小心踩碎了一塊地面,整個人向下墜去。
「俊雄!帶你媽過來!」秦南在半空中大喊。
他的身體不斷下墜,穿過無數層鏡面,如一顆投入深井的石子。每一層鏡子裡都有一個世界,有些是這棟房子的記憶,有些是血紅色的虛無。
他看見伽椰子生前的畫面:被丈夫毆打、被關進壁櫥、把俊雄塞進牆縫裡。
他看見俊雄死去的瞬間:那個男人抓著他的頭,一下一下往樓梯上撞。
他看見那面小鏡子從俊雄手裡滾落,碎成了四塊。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畫面。
那是他自己。
他躺在一張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旁邊的心跳監護儀發出微弱的「滴——滴——」聲。
秦南想再看清楚,但眼前一黑。
他重重地摔在了什麼硬東西上。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回到了客廳。手裡緊緊攥著那面拼好的小鏡子。俊雄站在他身邊,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樓梯口。
樓梯口,伽椰子正從天花板上倒吊著垂下來,黑髮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露出一雙黑洞洞的眼睛。
俊雄抬頭看著她,輕聲喊了一句:
「媽媽。」
伽椰子的身體僵住了。
那龐大的、像藤蔓一樣蔓延的黑髮,停在了半空。
秦南躺在地上,喘得跟風箱一樣。他看看俊雄,又看看伽椰子,慢慢地放下了提起的心。
「二位,」他咧嘴笑了笑,「別愣著啊。母子重逢,來,抱一個。」
伽椰子的頭慢慢歪向一側,黑洞洞的眼睛裡,居然流出了兩行血淚。
而俊雄,那具小小的、慘白的身體,終於邁開步子,朝她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