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靠在地下室冰冷的牆面上,呼吸很輕。
他沒有再去看角落裡那具「自己」的屍體。他怕自己會吐出來,也怕自己會忍不住崩潰。但心理上的迴避改變不了事實——那個死去的「秦南」趴在那裡,身體已經高度腐敗,臉上的皮肉幾乎融進了水泥地,只剩半張臉還能辨認。
這說明,他確實已經死過一次。系統所謂的「輪迴」,不是說說而已。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指完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又摸了摸後腦勺,傷口還在,血已經不再流了。他活著。但那個死掉的他也是真實的。
如果死亡會在這裡留下遺體,那這滿地的骨骸就是最好的證據。每一個,都是曾經進入這裡、掙扎求生、最終失敗的人。
秦南撐著牆慢慢站起來。腳踝的疼痛鑽心,但還能使力。他記得自己從客廳地板掉下來時,上面還有光。頭頂那條裂縫應該就是入口。可是裂縫太高了,周圍又沒有梯子,徒手根本爬不上去。
他開始在地下室里移動,每走一步都儘量不踩到那些散落的骨頭。但骨頭實在太多了,有些地方的厚度超過半米,腳踩上去發出「咔嚓咔嚓」的斷裂聲,像是踩碎了一地的枯枝。
「抱歉……抱歉……借過一下……」秦南小聲念叨著。
他走到牆邊,仔細觀察那些刻著的名字。密密麻麻,有些名字還算清晰,有些已經模糊了,像是被水浸過。秦南伸出手,指尖觸到那些凹痕,粗糙冰涼。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這些人都是怎麼死的?
是被伽椰子殺死的?還是被困死在這裡的?又或者,他們互相殘殺?
「如果說『進了房子的都是鬼』,那我也遲早會變成這些東西之一。」秦南喃喃道,「但鬼是什麼?是死了還留在這裡的東西。那現在的伽椰子和俊雄,到底是房子製造出來的,還是他們的靈魂被房子困住了?」
他想起伽椰子日記里的內容。她死前被丈夫虐待,兒子被丈夫殺掉。這棟房子記錄了這些事。也許房子是利用了她的怨恨,把她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也許房子就是靠吞食這些「怨」來維持運轉的。
「所以,這房子是一台『怨氣榨汁機』。」秦南苦笑,「把進去的人榨乾,骨頭留在地下室,靈魂留在牆裡。真是太環保了。」
他繼續繞牆走,終於在一個角落裡發現了一扇極小的鐵門。鐵門鏽跡斑斑,半掩著,門後是一條窄得只能側身通過的通道。秦南猶豫了一下,用手機照了照。
通道很深,黑得看不到頭。但裡面有風,從更深處吹來,帶著一股新鮮的、帶著雨水的泥土味。
有風,就有出口。
秦南深吸一口氣,側身鑽進了鐵門。
通道比他想像的更窄,兩側的牆壁幾乎貼著他的胸和背。他只能像螃蟹一樣橫著移動,手機的光在黑暗中劃出一條慘白的線。他的襯衫被牆壁上的水泥碎渣颳得破爛,皮膚上全是細密的劃痕。
走了一會兒,通道開始緩緩向下傾斜。秦南心裡一沉,他本來想往上走,可這通道像是故意要把他往更深處引。
「算了,下就下吧,總比在骨堆里等死強。」他咬牙繼續走。
通道越來越窄,最後幾乎只能收著肚子擠過去。秦南感覺自己像一根被擠扁的牙膏。就在他快被卡住的時候,前方豁然開朗。
他跌跌撞撞地鑽出來,摔在了一片鬆軟的泥土上。
他抬起頭,愣住了。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頭頂很高,像是天然形成的岩洞,又像是人工挖掘的地窖。中央立著一棵巨大的樹,樹身是黑色的,樹枝像燒焦的骨架,沒有一片葉子。樹幹上有無數個凸起,仔細一看,那些凸起全是人形,有男人、女人、孩子,它們像是被吸進了樹幹里,只露出半張臉或一隻手,表情痛苦而扭曲。
秦南站在洞口,雙腿像灌了鉛。
他終於知道那些被「房子」吃掉的人去了哪裡。
他們的靈魂被嵌在這棵樹里,成了樹的養料。這棵樹,就是房子的「心臟」。
樹上有一張臉,比其他的都大,位於樹幹正中央。那張臉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是兩個黑洞。
裡面什麼都沒有,卻似乎在盯著秦南。
秦南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他看到了這個副本的核心。
「所以我猜對了!」他盯著那張臉,聲音發乾,「你才是真正的鬼!伽椰子和俊雄只是你的一部分。你吞噬每一個進入者,把他們變成你的樹枝,你想把我也吸進去!」
樹沒有回應,但洞裡的風突然停了。
那張巨大的臉慢慢從樹幹上凸出來,嘴巴咧開,發出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同時開口:
「你回不去了。」
秦南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轉身就想往回跑,卻發現身後的通道消失了。
那裡只剩下一面完整的岩壁,嚴絲合縫,仿佛從來就沒有什麼通道。
秦南僵在原地。
前有鬼樹,後無退路。
他這回是真的被關在裡面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面對著那棵巨大的、由無數人堆疊而成的黑色怪樹。
「那你告訴我。」秦南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沒有躲閃,「你想怎麼樣?把我變成你的一根樹枝?還是讓伽椰子下來跟我聊聊?」
樹上的臉慢慢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扯動了周圍所有人形,它們同時張開了嘴,像在無聲地尖叫。
「你不是第一個說這種話的人。」樹說。「你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你有一樣東西,是別人沒有的。」
秦南皺眉:「什麼?」
「你沒有死。」
秦南愣了。
「我當然沒死。」他說,「我要是死了,還能站在這跟你聊天?」
樹上的臉緩緩搖頭,動作慢得令人心慌。
「不!你已經死了。你只是不記得了,你回到了第一天。可你的屍體,還躺在地下室。你每死一次,就留下一具新的屍體。你每重來一次,就離人更遠一點。」
秦南的腦袋「嗡」了一下。
他想起系統提示過的話:死亡不是結束,只是下一次輪迴的開始。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重啟」。可如果每一次死亡都會留下痕跡,那他到底是誰?是原來的秦南,還是某一次輪迴後留下的複製品?
「你在騙我。」秦南死死盯著那張臉,「你這些話,和伽椰子一樣,你們都是想讓我絕望!人一絕望,你們就能趁虛而入。」
那張臉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自己回頭看。你的屍體,還熱不熱。」
秦南的後背像被澆了一桶冰水。
他慢慢轉過頭。
身後,那面岩壁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具屍體。
趴在泥地上,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後腦勺有一個巨大的血洞,鮮血正從傷口裡汩汩流出,滲進黑色的泥土裡。
那具屍體的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秦南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認出了那張側臉。
是他自己。
現在的他。
這具屍體,剛剛死掉。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秒。
秦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身體卻像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
然後,他感覺自己的後腦勺開始發熱。
有什麼東西正從那裡緩緩流出。
溫熱的,粘稠的,帶著鐵鏽味的。
他伸手一摸,滿手都是血。
「哈……」秦南突然笑了,笑得極其難看,「所以你在玩我!你讓我看到自己死掉的樣子!你想讓我相信,我已經沒救了!」
他驟然地抬頭,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憤怒。
「那我也要拉你一起死!」
他從腰間拔出那根擀麵杖,衝著那張巨大的樹臉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