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衝出去的那一刻，腦子裡其實什麼都沒有想。
一個正常人面對一棵吃人的鬼樹，要麼逃跑，要麼崩潰，要麼跪下求饒。秦南這三樣都幹過了。跑，跑不掉。崩，崩了也沒用。求饒，樹又不會饒你一命。所以他只剩一條路——干它！
擀麵杖揮出去的時候，他甚至有點想笑。自己一個普通人，平生幹過最暴力的事就是跟外賣騎手在電話里對噴五分鐘，如今居然要對一棵樹動手。要是被公司同事看到，明天就能上熱搜：男子下班後持擀麵杖毆打古樹，疑似精神失常。
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只用了不到半秒。
擀麵杖砸在了樹身上。
「砰」的一聲悶響，像砸在了一團腐爛的肉上。黑色的樹皮裂開一道口子，裡面噴出一股暗紅色的汁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秦南沒停，掄起擀麵杖又是一下。
「砰！砰！砰！」
他像個瘋子一樣連續砸了十幾下，每一下都用盡全力。樹身上的裂縫越擴越大，紅色的汁液淌了一地，那些嵌在樹皮里的人形開始劇烈扭動，發出尖利的哭嚎。整個地下洞穴都在震動，泥土從頭頂簌簌落下。
秦南知道自己可能馬上就要死了。但他不在乎。他要讓這棵樹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明明怕得要死，但被逼急了之後，反而會變得無比瘋狂。
「你他媽的不是要吃我嗎！」秦南砸一下罵一句，「來啊！吃啊！老子今天給你上一課！什麼叫勞動人民的骨氣！」
他猛地掄起擀麵杖，朝樹中央那張巨大的臉上狠狠砸去。
「嘎嘣」一聲。
擀麵杖斷了。
秦南握著半截斷棍，愣了一秒。然後他看見那張巨臉的眼睛緩緩轉向他，黑洞洞的，像兩口深井。樹的嘴巴張開了，裡面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
秦南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像被捲入了一個漩渦。他拼命用腳抵住地面，但泥地太鬆軟，根本借不上力。他看見自己離那張嘴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裡面那些被吞噬了一半的人形，它們的手從喉嚨里伸出來，試圖抓住他。
秦南閉上了眼睛。
「媽的，又得重來。」
然後他被吞了進去。
黑暗。徹底的、純粹的黑暗。
秦南以為自己會立刻死掉，然後重新回到那條灰濛濛的街道上。但他沒有。他還有意識，還能思考，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在虛空中漂浮。像是掉進了一缸極其粘稠的液體裡，每動一下都無比艱難。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
眼前不是完全的黑暗。有光。極微弱的光，像隔著無數層毛玻璃透出來的、即將熄滅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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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朝光源的方向移動，身體卻沉重得像灌了鉛。他遊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時間。終於，那團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他看清了。
那是伽椰子生前的記憶。
畫面懸浮在虛空中，像一塊破碎的幕布。他看見伽椰子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俊雄，身後站著一個模糊的男人影子。男人手裡舉著刀，刀尖滴著血。伽椰子在哭，嘴裡反覆說著什麼。俊雄的頭垂著，一動不動。
畫面一轉。伽椰子站在鏡子前，鏡子裡是她的臉。但那張臉不是她活著的樣子，而是她死後變成的鬼臉。她對著鏡子喊：「俊雄，你在哪裡？」鏡子裡沒有回應。
接著，畫面變成了一片血海。無數的人在血海里掙扎，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的臉模糊不清，像被攪碎又拼起來的。他們都在看著秦南，嘴巴張合，像是想說話，卻只能發出氣泡破裂般的「咕嚕」聲。
秦南在這片記憶的海洋里漂浮，腦子裡突然多出了許多不屬於他的片段。
他看見一個年輕女人搬進這棟房子，第一天就感覺有人跟著她。第二天，她開始做噩夢。第三天，她試圖逃跑，卻在玄關被自己的圍巾勒死。第四天，她的屍體被拖進了地下室。
他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好像是某家公司的銷售員。他在這裡住了五天才死。死之前，他對著鏡子又哭又笑，最後用玻璃碎片割斷了自己的喉嚨。他說，他看見了死去的妻子。可她妻子三年前就去世了。
秦南看見一個接一個人進入這棟房子。他們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職業、不同的性格。但結局都一樣。
他們都在死前看到了自己最害怕的東西。
而秦南終於明白了這棟房子的真正殺人方式。
它不是靠伽椰子爬出來嚇人，也不是靠俊雄躲在衣櫃裡。它靠的是吸食人的恐懼。它先把恐懼無限放大，讓你看到自己最害怕的畫面，讓你的精神徹底崩潰，然後你的身體才會被殺死。
伽椰子和俊雄，只是它用來製造恐懼的工具。
而秦南最害怕的東西，他剛才已經看到了。
他怕自己不是自己。他怕自己的死亡和輪迴，已經讓他變成了一個沒有來歷的複製品。他怕每一次重生，留下的屍體都在提醒他——你早就不是當初那個秦南了。
這棵樹、這棟房子，就是抓住了這一點，想把他拖進徹底的虛無。
但秦南在無盡的黑暗中，突然笑了。
「你選錯人了。」他的聲音雖然輕，卻異常清晰，「我他媽上班八年，最不怕的就是被否定。老闆天天說我廢物，領導天天說我不行，我每季度考核都是倒數！可我還活著！因為老子有個臭毛病，越是有人說我不行，我越要活下去給他們看！」
他猛地睜大雙眼。
「你嚇不到我！」
周圍的黑暗像玻璃一樣，出現了一道裂痕。
然後，裂痕迅速蔓延，整個空間轟然破碎。
秦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了客廳的地板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晃得他眯起眼。他躺在地上，渾身濕透，衣服上全是暗紅色的汁液和泥土。那根斷掉的擀麵杖還握在手裡。
他活下來了。
秦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看見牆上日曆上的日期。
第二天。
「我……操。」他笑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我怎麼還在這。不是應該回到第一天嗎。」
系統彈出一個提示，冷冰冰的：
【玩家在「恐懼吞噬」中存活，意志判定通過。輪迴次數未增加。當前副本進度：第二天。】
【獎勵：技能「無畏之軀」已解鎖。】
【無畏之軀（被動）：當你真正直面恐懼時，鬼類造成的傷害降低30%。】
【溫馨提示：你剛才的表現，像一個不要命的神經病。但系統很欣賞。】
秦南看著那行提示，笑出了聲。
「謝謝啊。我也挺欣賞我自己的。」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看了看四周。客廳還是那個客廳，但有些東西變了。茶几上的錄像帶從六盒變成了五盒。
「第二天」那盒已經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