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坐在地上,花了整整五分鐘確認自己還活著。
他摸了摸後腦勺,傷口還在,血已經不流了。他掐了把大腿,疼。他給了自己一巴掌,更疼。他抬頭看看窗外,天光昏暗,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這棟房子裡的時間和外面一樣,永遠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霧氣,像有人給天空糊了一層舊報紙。
「無畏之軀……」秦南低頭看著系統面板,嘴裡念叨,「說得挺玄乎,不就是膽子變大了嗎?我工作八年,天天被老闆嚇,怎麼沒見系統獎勵我?」
他試著站起來,膝蓋有點軟,但還能站。腳踝的傷已經不那麼疼了,不知是技能生效還是身體的自我修復力增強了。他走到茶几旁,數了數錄像帶。
五盒。
「第一天看完了,第二天也看完了。今天是第三天。」秦南拿起「第三天」的錄像帶,手指在上面摩挲。他突然有點猶豫。前兩盒錄像帶都帶來了詭異的事情,第三盒會是什麼?
他放下錄像帶,決定先做一件事。
「房子,你在聽嗎?」秦南站在客廳中央,抬頭對著天花板喊,「剛才你差點弄死我,我也差點砸爛你的破樹。咱們現在算是打平。但你別以為我就這麼算了。還有五天,我勸你最好換個策略。因為現在這招,對我沒用。」
房子沒有回應。
但秦南注意到,牆角的霉斑比昨天少了一些。天花板的裂縫也癒合了。那台老電視的屏幕不再閃雪花,黑得發亮,像一面靜止的鏡子。
「你在修整。」秦南眯起眼,「你受傷了。那棵樹被我砸了幾下,你也不好受,對不對?」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所以你不是不可戰勝的。你有弱點。那棵樹就是你的核心。只要找到它,毀掉它,我就能徹底通關。」
他盯著那面黑屏電視,等待一個回應。過了幾秒,電視突然亮了一下,屏幕上蹦出一行字:
「你可以試試。」
秦南點點頭,把「第三天」的錄像帶扔回茶几上。
「不著急。先看看你還有什麼花樣。」他走向廚房,翻箱倒櫃找了一通。昨天沒覺得餓,今天肚子咕咕叫得厲害。可這棟房子裡能吃的東西要麼早已腐爛,要麼長滿了蛆蟲。他只在櫥櫃最裡頭找到一包沒開封的壓縮餅乾,包裝上印著日文,保質期那一欄空白。
秦南撕開包裝,咬了一小口。味道很奇怪,像在吃混著牙膏的木屑。他皺著眉硬吞了下去,又打開水龍頭,紅色的水嘩嘩流出來。他只看了一眼,默默把水關上了。
「餓著也比喝血水強。」他說。
吃完餅乾,他回到客廳,把剩下的五盒錄像帶收進一個抽屜,又用幾張破報紙蓋住。然後他搬了把還算完整的椅子,坐在樓梯口正對面,手裡攥著那半截斷掉的擀麵杖。
他在等天黑。
等這棟房子出下一招。
他本以為要等很久。但今天的天黑得格外快,不到半小時,外面的光就暗了下去,路燈沒有亮。街道消失了,窗外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漆黑,像被塗滿了墨水。
秦南聽到「啪」的一聲。
客廳的燈亮了。
然後「啪」,又滅了。
再亮。
再滅。
燈光開始有節奏地閃爍,像是有一顆心臟在燈泡里跳動。秦南握緊了擀麵杖,背脊挺得筆直。
「別玩燈了,這招太老套。」他說。
燈應聲而滅。
下一秒,電視自己打開了。
屏幕里不是雪花,是一個房間。秦南認得出來,是這棟房子的二樓,主臥。鏡頭正對著床上。床上的被子隆起著,像有人蜷縮在裡面。
鏡頭慢慢拉近。
秦南看到被角在微微發抖。
「有人在被子裡。」他低聲說,「這不是錄像帶。這是實時的。」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樓梯口。黑漆漆的樓梯像一張豎直的嘴。二樓的燈沒有亮。
「你是想讓我上去。」秦南說,「因為你不能下來。你怕我再去地下室。所以你換了個花樣,想把我引上樓。」
電視屏幕閃了一下,畫面切換到了另一個角度。這次是衣櫃,門半開著,裡面有一個男孩蹲著,背對鏡頭,肩膀輕輕抽動。
是俊雄。
秦南的目光在屏幕和樓梯口之間來回移動。他知道這是陷阱。但錄像帶上的內容已經和俊雄有關,他遲早要上去。
「行。」秦南深吸一口氣,朝樓梯走去,「你想玩,我就陪你玩。我倒要看看,這次你又給我安排了個什麼。」
他上了樓。
二樓比一樓更冷。那種冷不是溫度低,而是像有無數隻冰涼的小手在輕輕摸你的臉、你的後頸、你的腳踝。秦南已經在這裡走過兩次了,但每一次的感覺都像第一次一樣令人發毛。
他先去了次臥。衣櫃關著。他拉開櫃門,裡面空蕩蕩,只有幾件舊衣服。
他又去了主臥。門虛掩著,透出一點光。
秦南推開主臥的門。
床上確實有個人。被子鼓鼓囊囊的,輕輕顫抖著。秦南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別裝了。」他說,「我知道被子裡什麼都沒有。」
被子的抖動停了。
然後,一隻腳從被子裡伸出來。很小,很白,是孩子的腳。接著是另一隻。然後是腿、身體、頭。俊雄從被子裡爬出來,站在床上,背對著秦南。
「你來了。」俊雄的聲音輕飄飄的,和昨天一模一樣。
「我來了。」秦南說,「怎麼,今天不躲在牆裡了?改躲在被子裡,是想讓我說『俊雄,該起床了』嗎?」
俊雄慢慢轉過身。
他的臉上全是裂紋,像一件被摔碎後又粘起來的瓷器。他的嘴張開了,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不屬於孩子的嘶啞:
「你不是第一個看見樹的人。」
秦南沒動。
「上一個看見樹的人,也以為自己能贏。」俊雄歪著頭,脖子發出「咔咔」聲,「他後來,就住在我隔壁的牆裡。你想見他嗎?」
秦南笑了一聲:「大晚上的,別瞎認鄰居。我不串門。」
他往後退了一步,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但門「砰」地關上了。
主臥里頓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秦南屏住呼吸,背靠著門,手在牆上摸索開關。
他摸到了一隻冰涼的手。
那隻手很小,搭在他的手背上,五指慢慢收攏,像是要牽他。
「你出不去的。」俊雄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這次近得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她已經醒了。」
秦南僵住了。
黑暗中,他聽見了「咯吱……咯吱……」的聲音。很慢,很沉,從床底傳來。
他低下頭。
床底伸出兩隻蒼白的手,正朝他的腳踝緩緩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