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一晚上沒睡著。
不是認床。是嚇的。
柴房的屋頂漏風,躺下能數見星星。草堆里有股子陳年的霉味,混著柴火的煙味,嗆鼻子。
換了平時,槍手出身的他沾枕頭就著——被催稿追著跑的人,沒資格認床。
可今晚不行。
他在柴房的草堆上躺了半宿,把那頁劇本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越看,手心越涼。
斗羅大陸。聖魂村。鐵匠鋪。唐昊。
他代寫過三本斗羅同人,原著前前後後刷過四遍,有些章節他能背。
如果這個劇本沒印錯,那他現在站的地方,是全斗羅最出名的村子——出過一位魂聖,也因此改名叫「聖魂村「的那個聖魂村。
而隔壁鋪子裡那個醉鬼鐵匠,是這個世界曾經最年輕、也最慘的封號斗羅。
昊天斗羅,唐昊。
「激動個屁。「陳舟罵了自己一句,「先看看劇本靠不靠譜。「
靠譜不靠譜,今天正好能驗。
驗稿這事他有心得:別信大段大段的渲染,就盯死細節。細節這東西,作假最費工本,也最藏不住。
劇本第一頁寫著:三月初六,武魂覺醒日。村長傑克領著村里六歲的孩子去村中央的武魂殿分殿覺醒。
今天,就是三月初六。
天剛亮,老傑克就來了。
老頭拄著根棗木拐杖,精神頭十足,人還沒進院,嗓門先到了:「唐昊!唐昊!別喝了!今天是孩子們的大日子,你把鋪子拾掇拾掇,像什麼樣子!「
鋪子裡,唐昊抱著酒罈翻了個身,沒理他。
老傑克也不指望他理,轉頭看見劈柴的陳舟,招招手:「阿舟,別劈了,跟爺爺去前頭看熱鬧。覺醒儀式,十年也趕不上一回看全乎的。「
「哎。「陳舟放下斧子,跟了上去。
清晨的聖魂村剛醒。誰家煙囪先冒了煙,誰家的雞先叫了頭一聲,空氣里浮著露水和灶膛的潮氣。
路上三三兩兩都是人,抱著孩子的,牽著孩子的,個個往村中央去,臉上的神情跟過年差不多。
也是。莊稼人一輩子土裡刨食,孩子要是能當上魂師,那是一步登天。
路上,老傑克絮絮叨叨:「咱們村當年出過魂聖,那是多大的體面?這幫孩子裡,指不定就再出一個。阿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是,您說得對。「陳舟嘴上應著,手心裡全是汗。
劇本就攤在他腦子裡,跟眼前的現實一格一格地對。
原著里,聖魂村今年覺醒的孩子,一共九個。
原著里,領頭的執事叫素雲濤,武魂殿諾丁分殿的戰魂師,二十六級大魂師。
都對上了。
對得越齊,他心裡越沉。
寫同人的時候他最怕一種稿子:前九頁嚴絲合縫,第十頁忽然脫軌。那種稿子,崩的從來不是第十頁,是地基。
武魂殿分殿的木屋裡,九個孩子排成一排。素雲濤一身勁裝,站在六塊覺醒石圍成的法陣前,乾咳一聲:
「都別吵!進陣,閉眼,用心感受!「
話音落下,素雲濤周身魂力一盪,兩個魂環自腳下升起,一白一黃。青光閃過,武魂附體——脖頸拉長,毛髮賁張,赫然一頭獨狼。
孩子們嚇得直往後縮,被老傑克一人後腦勺拍了一巴掌,才乖乖站好。
有個扎沖天揪的小丫頭當場就哭了,被她娘捂著嘴拖到一邊,壓著嗓子哄:「哭啥哭,魂師大人的威風,旁人想看還看不著呢!「
陳舟在人群里暗暗點頭:細節全對。原著里就是這麼寫的——素雲濤,二十六級大魂師,獸武魂,獨狼。連他催孩子進陣的口氣,都和書里的字縫對得上。
金光從覺醒石里升起來,漫過第一個孩子。
「農具,鋤頭。無魂力。下一個。「
「藍銀草。無魂力。下一個。「
「菜刀。無魂力。下一個。「
陳舟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的不是孩子,是劇本。
劇本上,第三行赫然寫著:
【聖魂村·唐三,六歲,父唐昊。覺醒當日,左手藍銀草,右手昊天錘,雙生武魂,先天滿魂力。】
【素雲濤不識昊天錘,斷其為廢武魂,只記「藍銀草,先天滿魂力「,勸其入學。】
陳舟抬起頭。
法陣里,第三個孩子剛測完——一個豁牙的瘦小子,武魂是根燒火棍,沒有魂力。
第四個上去了。
第五個。
第六個。
九個孩子,從頭到尾測完,素雲濤收起覺醒石,搖了搖頭:「今年又沒有魂力的苗子,可惜了。「
老傑克臉上的褶子垮了下來,嘆了口氣,挨個摸摸孩子們的腦袋。
人群開始散。
陳舟站在原地沒動。
心口像壓了塊剛從爐里夾出來的鐵,又燙又沉。
九個。從頭到尾,就九個。他把每張臉都在心裡過了一遍——豁牙的,流清鼻涕的,哭花了臉的——沒有一個,是劇本里那個人。
他把劇本上那行字,和眼前的現實擺在一起,一個字一個字地對——
劇本:唐三,六歲,父唐昊,雙生武魂,先天滿魂力。
現實:九個孩子,沒有姓唐的。
劇本:素雲濤為唐三登記造冊。
現實:素雲濤合上名冊,名冊上九行,一行不多。
他擠到登記桌邊,借著幫素雲濤收拾的功夫瞟了一眼——九行名字,從村東到村西,家家戶戶,一個不缺,也一個不多。
沒有唐姓。
他不死心,又瞟了第二遍。
九行。還是九行。墨跡干透,紙頁平整,連個塗改的疤都沒有。
名冊這東西他熟。代寫圈裡替人偽造過簽到冊、出勤表,添一個人要動多少手腳,他閉著眼數得出來。
可這本冊子乾乾淨淨——不是抹掉了一個人,是打一開始,就沒給那個人留位置。
前者是造假。後者是判決。
他捏著名冊的手指頭有點涼。
不是怕。是氣的——干他們這行最恨這種:改稿子不打招呼,刪人不留痕跡。
唐昊姓唐。他要是有個兒子,這冊子上就該有第十行。
沒有第十行。
劇本里寫著一個孩子。
現實里,沒有這個孩子。
陳舟在村里住了這些天,挨家挨戶都臉熟。聖魂村不大,誰家幾口人、誰家雞下了幾個蛋,他都摸清了。
沒有唐三。
從來沒有。
唐昊沒有兒子。那個醉鬼鐵匠一個人住在鋪子裡,一個人打鐵,一個人喝酒,一個人對著牆根發呆。
「阿舟?「老傑克回頭喊他,「走了,回吧。「
「……來了。「
陳舟跟在老頭身後往村東走,腳步發飄。
路過鐵匠鋪的時候,他忍不住往裡看了一眼。
鋪子裡爐火還沒熄,火光一明一暗,把四壁映成深淺不一的紅。風箱的拉杆上,汗漬還沒幹。
唐昊還在打那半截鐵。當,當,當。錘起錘落,不快不慢,像過去十年裡的每一天。
夕陽斜著照進鋪子,把鐵匠的影子拉得老長。
影子落在牆上,只有一條。
陳舟收回目光,低頭去看手裡的劇本。
那一頁的邊緣,不知何時洇開了一圈黑,像墨滴進了水。
黑漬蔓延過的地方,字跡開始發花、變淡,一行一行地糊掉。
只有最後一行,紅得像血,清清楚楚地浮在紙上——
**【差異確認:該頁記載人物「唐三「,現實中不存在。】**
**【「唐昊之子「頁,已被整頁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