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陳舟幹了一件事。
他把整個聖魂村「審稿「了一遍。
干他們這行的,接到稿子第一步不是改,是通讀。錯別字標出來,邏輯漏洞圈出來,前後矛盾的地方拿紅筆連上線。
現在,聖魂村就是他的稿子。
他在心裡鋪開一張無形的審稿單,下意識舔了舔並不存在的鉛筆頭——這是他在現實里落下的毛病,一審稿就想舔鉛筆,儘管手裡什麼都沒有。
稿子的問題很大。
第一處:村東鐵匠鋪。
鋪子是里外兩間,外間打鐵,裡間住人。裡間靠牆擺著一張床,床上只有一套被褥。
可床腳底下,整整齊齊碼著一雙小號布鞋。
針腳很粗,是男人納的鞋底。鞋的尺碼,五六歲的孩子穿正合適。
陳舟假裝掃地,在那雙鞋旁邊站了半分鐘。
鞋底納得密,針腳粗歸粗,一行一行走得極勻。鞋幫上還拿粗線絎了個歪歪扭扭的結——防磨腳的。做鞋的人手笨,但心細。
誰家鐵匠有這閒工夫,給空氣納鞋底?
唐昊從他身邊走過去拿酒,眼神掃過布鞋,沒有任何停留,像掃過一塊石頭。
第二處: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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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鋪的灶台上一共三副碗筷。
兩副用,一副收在碗櫃最裡頭,落了一層薄灰。碗邊沿上磕了個小豁口。
陳舟趁唐昊出門打酒,把那副碗筷拿出來看了看。
豁口很新。不是用了十年二十年的舊傷,是最近幾年磕的。
他又比了比那副碗的大小——比用的那兩副小一圈,碗淺,沿薄,是大人給孩子挑的那種:小,輕,燙不著嘴。
一個獨居的醉鬼,為什麼要備三副碗筷?
還有件事,就在昨天。
唐昊打完一把鋤頭,順手又打了件小的——巴掌大的小鐮刀。打完,他自己愣在砧子前,盯著那把小鐮刀看了半天,罵了句「打這玩意兒幹啥「,扔進了廢料堆。
陳舟後來扒開廢料堆看過:底下摞著一沓這樣的小件。小鐮刀,小鋤頭,小鏟子。
全是孩子的尺寸。全是「順手「打的。
他拿起最小的一把鐮刀掂了掂。刃口開過,開過又鏽了;柄上纏著防滑的麻繩,繩頭打著死結——那是怕小孩子的手滑脫。
沒人交代他打這些。沒人用得上這些。可他一年一年地打,打完一年一年地扔,像某種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由來的儀式。
一個鐵匠,年復一年地,順手打著沒人用的兒童農具。
第三處,也是最邪門的一處:唐昊本人。
每天黃昏,打完最後一錘,唐昊都會搬個小馬扎,坐在鋪子門口,對著牆角那個空鋪位發呆。
那個鋪位上有一副小號的風箱和鐵砧,落滿灰,一看就很多年沒人碰過。
唐昊就那麼看著,一看就是一炷香。
看完了,他自己會愣一下,皺起眉,抬手揉揉太陽穴,嘟囔一句「喝多了「,然後回屋睡覺。
第二天黃昏,接著看。
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麼看。
但他每天都看。
陳舟想起自己寫過的一個人物:每天給一把空椅子盛飯。讀者問為什麼,他說不出,設定集上也沒寫——那是上一版刪掉的支線,沒刪乾淨。
當時他覺得那是 bug。
現在他看著唐昊,忽然明白了——那不是 bug。那是人活著過的證據。
陳舟蹲在柴堆後面,把這三天看到的東西一條條記在心裡,越記,後脊樑越涼。
他寫書的時候玩過「全員失憶「的梗。讀者看著熱鬧,可他自己知道這玩意兒寫不好就是毒點——一個活生生的人沒了,世界得漏多少窟窿?
現在他知道了。
世界確實漏了。
漏得千瘡百孔,漏得清清楚楚,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看得見這些窟窿。
村里其他人呢?
陳舟試過。
他端著飯蹲在老傑克家門口,狀似無意地問:「村長,唐鐵匠家裡,就他一個人?「
「可不。「老傑克扒了口飯,「光棍一條,喝傻嘍。年輕時候倒是出去闖蕩過幾年,回來就成這德行了。可憐吶。「
「沒成過家?「
「成啥家?哪個姑娘肯跟他?「老傑克筷子一揮,「他要有家室,我能不知道?「
「那萬一在外頭闖蕩那幾年……「陳舟把話頭往前遞了遞,「人家不是出去過嗎?「
「出去那幾年?「老傑克扒飯的手頓了頓,皺眉想了半天,「回來就一個人,一卷破行李。要有婆娘娃娃,還能不領回村?「
老頭說得斬釘截鐵。
斬釘截鐵得讓人心裡發毛。
陳舟還試過直接問唐昊。
那天給爐子添炭,他狀似隨口:「師傅,牆角那套小風箱,咋不用了?「
唐昊掄錘的手沒停:「……不知道。「
「打從我來就閒著,怪可惜的。要不拆了當柴燒?「
錘子頓了半拍。
就半拍,快得像錯覺。唐昊繼續掄錘,嗓音跟平常一樣啞:「留著。「
說完,他自己皺了下眉,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說這兩個字。
語氣篤定,沒有半分遲疑。
陳舟又去問了村口曬太陽的幾個老太太,問了隔壁打鐵的同行,問了來收皮子的貨郎。
答案一模一樣:唐昊,聖魂村鐵匠,獨身,無兒無女。
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
沒有一個人覺得那雙小布鞋、那副多出來的碗筷、那個落灰的小鋪位,有任何問題。
就好像全世界合起伙來,把一個叫「唐三「的孩子從紙上撕掉了,然後每個人都拍著胸脯說:這張紙本來就長這樣。
晚上,陳舟躺在柴房裡,盯著房梁。
劇本攤在胸口。被抽走的那一頁周圍,黑漬還在慢慢擴,像一塊好不了的爛瘡。
柴房外頭,夜蟲叫得一陣密一陣疏。隔壁鋪子裡,唐昊的呼嚕聲隔著牆傳過來,勻淨,踏實,睡得像什麼虧心事都沒有。
他確實沒有。全世界都沒有。虧心事,全長在陳舟一個人心裡。
「世界在補位。「他輕聲說。
人沒了,窟窿得填上。填不上的,就用「本來就沒有「糊住。糊不住的,就讓大家別去看。
這套手法他太熟了——他自己寫崩人設的時候就這麼幹:刪段落,改前文,祈禱讀者別翻舊章。
只不過他刪的是字。
這邊刪的是人。
陳舟翻了個身,把劇本塞進懷裡,強迫自己閉眼。
明天再想辦法。先活著。這份工再怎麼坑,他現在是乙方,乙方第一守則:別在搞清狀況之前亂動。
結果第二天一早,狀況自己動了。
村口告示欄前圍了一圈人。
老傑克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頭,就著識字先生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新貼上去的告示:
「武魂殿……諾丁分殿……告示:為選拔魂師苗子,本殿定於本月十五,於各村開展甄選,凡六至十二歲孩童,均可應選……「
底下村民嗡嗡地議論開了。
「甄選?往年可沒這一出啊。「
「武魂殿的大人親自下來挑人,這是好事啊!「
陳舟擠在人群里,死死盯著告示上的日期。
本月十五。
他記得清清楚楚,原著里沒有這一場。
聖魂村的劇情,覺醒儀式之後就該跳到諾丁城了。武魂殿從來沒有在春天派人到村里搞過什麼「甄選「。
劇情,在自己長出新東西。
人還沒找到,世界已經等不及了,開始自己動手改劇本。
陳舟悄悄退出人群,低頭翻開懷裡的劇本。
告示對應的位置,一行新字正緩緩洇出來:
**【新增事件:武魂殿甄選。】**
**【備註:補位程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