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陳舟把自己關進柴房,門閂插死。
外頭起風了,門縫嗚嗚地響。他把草堆攏了攏,坐出一個人形的坑,又摸出半截炭條捏在手裡——這是他的老習慣,談事之前手裡得有支筆,哪怕是截炭。
他要跟這份合同好好談談。
合同燒完之後,沒消失。它變成了一疊薄薄的紙頁,收在他意識里某個角落,想調出來就能調出來——像腦子裡裝了個文件夾。
陳舟一頁一頁翻。
第一頁,聘用合同。簽都簽了,再看也是給自己添堵,跳過。
第二頁,入職須知。
【原定劇本已發放】這行字下面,之前他光顧著震驚沒細看,現在逐條捋:
「第一條:原定劇本每日可調閱三次,每次呈現一個片段。請謹慎使用。「
「第二條:劇本內容為世界實時劇情,與原著存在差異時,以劇本呈現為準。「
「第三條:修復任務期間產生的薪火,將自動存入乙方帳戶。「
陳舟的眉毛擰了起來。
三次?每天只能看三次?
寫文的都懂這個套路——免費章節管飽,一到關鍵劇情就卡你「今日次數已用盡「。他生前罵過無數次視頻網站,沒想到死了還要遭這個罪。
他想起今天下午——甄選告示洇出來那會兒,劇本是自動彈出來的,沒經過他同意。他試著在心裡默念「調閱劇本「。
紙上毫無反應。
再默念。
還是沒反應。
柴房外頭狗叫了兩聲,他額頭的汗下來了,默念第五遍的時候,紙上終於「唰「地浮出一段新文字:
【片段:三日後,聖魂村村口。】
【素雲濤攜測運石至,為甄選先行踩點。是夜,宿於村長傑克家中。】
就這麼兩句,沒了。紙頁右下角,三個小格子裡滅掉了一個。
一天三次,一次就這麼一小段,跟擠牙膏似的。
而且這牙膏還挑時候——好話說盡它不吐,非得念到第五遍,才慢吞吞給你擠出兩行。
甲方的東西,從來都一個臭脾氣。
陳舟靠著柴堆,緩緩吐出一口氣。
行吧。甲方給資源從來都是這樣,看著管夠,用起來全是縫。他干槍手的時候,客戶說「素材管夠「,發過來三個表情包。
好歹確認了機制:每天三次,一次一個片段,給的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是百科全書。
而且——他咂摸了一下第二條——劇本呈現的是「這個世界現在的劇情「,不是他腦子裡的原著。
換句話說,原著是他背下來的參考答案,劇本才是開卷考試發的那張卷子。
兩張都得要。光有原著,世界改了劇情他就是瞎子;光有劇本,他不知道哪兒是改過的。
「差異化比對……「陳舟喃喃自語,忽然笑了,「這不就是查重嗎。「
查重他熟啊。代寫這行,一半手藝在碼字,另一半在降重。
那些年他幫人降過的重,摞起來比他人都高。「的地得「互換,長句拆短句,主動改被動——一套下來,親媽都認不出原文。
想不到這門手藝,死了還能吃上飯。
把「原著「和「被改過的現實「擺在一起過一遍,標紅的部分,就是他要修的地方。
思路通了,陳舟接著往下翻。
第三頁,帳戶。
頁面上空空蕩蕩,只有一欄:
【薪火餘額:0】
他回憶了一下合同正文裡對「薪火「的描述——寫了很長一段,全是「世界意志之認可「「敘事之餘燼「這種虛頭巴腦的詞,翻譯成人話大概是:修好世界,世界給你發工資。
他干槍手的尾款,也是這個路數——書寫完了,榜上了,錢呢?「在走流程。「
流程走到他人沒了,也沒走完。
至於工資能幹嘛,合同沒寫。
這他太熟了。跟招聘GG上那句「薪資面議「一個意思——面不面不知道,反正先把你誆進門。
「……行吧,先欠著。「陳舟在心裡給甲方記了一筆。
第四頁,權限。
這一頁只有一格是亮的,寫著【劇本調閱】。底下還有好幾格,全是灰的,灰得連名字都看不清,只有輪廓。
陳舟盯著那些灰格子看了半天。
合同正文裡提過「基礎權限與資源「,看這架勢,是入職發一格,剩下的得靠幹活解鎖。
跟遊戲裡灰色的技能樹一模一樣。
遊戲裡的技能樹,起碼告訴你點亮了能得什麼。這邊連圖標都是糊的——開盲盒都沒這麼開的。
他忽然有點懷念那些坑過他的平台了。起碼人家畫餅的時候,餅是有圖的。
他試著用意念戳了戳那些灰格子,紋絲不動,彈出一行提示:「權限隨職級與任務進度解鎖。「
他生前合作過的平台也是這套嗑:好好寫,上架之後全勤、打賞、改編,一樣不少。他好好寫了,寫到猝死,工位上那盆綠蘿都比他有奔頭——至少它活著。
他罵了一句,繼續翻。
第五頁,任務。
【當前世界:斗羅大陸】
【崩壞源:未知(調查中)】
【修複目標:找回「唐昊之子「頁,恢復世界命運骨架】
【任務時限:無】
「時限無「三個字讓陳舟稍微鬆了口氣。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頁面最底下。
那兒有一行他白天沒注意的小字,字號很小,顏色很淡,像故意不想讓人看見:
【任務失敗:乙方靈魂由甲方回收。】
這條他在合同上見過。他現在想看的是另一欄——任務成功。
成功那欄確實有字。
寫的是:
**【任務成功報酬:____】**
一條橫線。
空的。
陳舟盯著那條橫線,看了足足十秒鐘。
幹了八年乙方,他接過千字十五的急稿,接過署名權歸甲方的代寫,接過「先寫十萬字試稿「的白嫖局。
但他從沒見過報酬欄直接空著的合同。
空著,意味著甲方連糊弄你一句「報酬豐厚「都懶得寫。空著,意味著這活兒干成什麼樣、給你什麼,全憑甲方到時候一句話。
他見過摳門的甲方,見過賴帳的甲方,見過稿子收了人跑路的甲方。
可他沒見過連餅都懶得畫的。
「流氓合同。「陳舟輕聲說。
他想起現實里那些平台協議——「最終解釋權歸平台所有「。
天底下的甲方,一個嘴臉。區別只在於:現實的甲方扣你稿費,這邊的甲方,扣你靈魂。
可他回不去。猝死是真的,簽字是真的,「靈魂回收「也是真的。
他現在是人家手裡的一支筆,筆沒有資格跟紙談條件。
這話他生前跟自己說過無數遍。平台改規則,他說筆沒資格談條件;客戶砍稿費,他說筆沒資格談條件。
說了八年,說到死。
死了以後,這份合同從陰間遞過來一句話:筆說得對。
陳舟把合同塞回意識深處,躺倒在草堆上,盯著柴房漏風的屋頂看了很久。
報酬是空的,沒關係。
他自己給自己加一行報酬,記在心裡的帳本上:
第一,活下去。
第二,把那個叫唐三的孩子找回來——不為別的,一個寫了八年故事的人,見不得一個故事被人從中間撕掉一頁。
第三……
第三條他想了很久。
最後寫上去的是:查清楚,小滿卷宗里那頁白得不對勁的紙,跟這邊這些爛事,到底有沒有關係。
帳本合上,睡覺。
明天開始,一個乙方,給全世界打補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