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殿甄選定在十五,今天是十二。
還有三天。
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個槍手趕完半本書,也夠他把這間村子再犁一遍。
這回他不犁村子了。犁紙。
陳舟盤了一宿,把目標定在了老傑克家。
理由很簡單:覺醒儀式的名冊,歸村長保管。武魂殿的人測完就走,登記造冊的冊子留在村里,隔幾年才上交一回。
名冊上記著每一屆覺醒的孩子。
如果那個孩子真的存在過,名冊上就一定有過他的名字。
人可以被忘掉,墨跡不會自己長腿跑了。
這話是他跟一個老校對學的。老頭幹了一輩子校對,退休前拍著他肩膀說:小子,別信記性,信紙。記性會老,紙上的字不會。
當時他當耳旁風。現在他信了。
問題是,怎麼光明正大地翻村長的冊子?
陳舟的辦法很笨:幫忙。
老傑克七十多了,一個人住,家裡堆著十幾年的村務文書——各家的田契抄本、稅糧帳、徭役冊,紙都黃了。老頭前陣子摔了一跤,腰不利索,正愁沒人幫他歸置。
那間西廂陳舟路過過一回,門一開,一股子陳紙混著灰的味兒直衝腦門。換旁人躲都來不及。
在他眼裡,那不是垃圾堆,是檔案庫。
干他們這行的都懂一個道理:查一個世界的底,別問人,問紙。人會撒謊,紙不會。
陳舟主動上門了。
「村長爺爺,我閒著也是閒著,幫您把這些紙分分吧。我識字。「
老傑克眯著眼打量他:「你小子啥時候這麼勤快了?「
「唐師傅說了,讓我多跟您學著點。「陳舟臉不紅心不跳地把鍋甩給唐昊,「他說村里就您一個明白人。「
這話半真半假。唐昊的原話是「老傑克囉嗦,但人不壞「。
老傑克被「明白人「三個字哄得眉開眼笑,大手一揮,把西廂那間堆文書的屋子交給了他。
陳舟在西廂蹲了兩天。
第一天,他真的在整理文書。田契歸田契,稅帳歸稅帳,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還拿麻繩捆好,貼上紙條。
他幹這個得心應手。
老傑克來視察了兩回,滿意得直點頭,第二天乾脆不來了,由著他折騰。
第二天下午,陳舟在柜子最底層,翻到了那冊名冊。
藍布面,線裝,封皮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覺醒名錄。
布面磨出了毛邊,邊角被翻得發圓,一看就是被一雙老手年年月月摸過來的。冊子不厚,捧在手裡卻沉——一村的孩子,幾十年的指望,全在這幾十頁紙里。
陳舟把手在褲子上蹭乾淨,才把它捧起來。
他沒急著翻,先把整冊名冊對著光看了看裝訂線。
線裝的針腳細密勻稱,是幾十年的老手藝。這種冊子他熟——代寫圈裡幫人做舊「古籍道具「,用的就是同款裝幀。
他盤腿坐在地上,把名冊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往前翻。
名冊記得很規矩。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村某某,男或女,六歲,武魂某某,魂力某某,執事素雲濤。
一年九行或者十行,一年一頁。
陳舟從後往前翻,翻到今年——空著,等甄選之後謄寫。
翻到去年。翻到大前年。
翻到六年前那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不對。
頁碼不對。
名冊的每頁右下角,都用小字標著頁碼。前面一頁是「廿三「,這一頁,是「廿五「。
廿四沒了。
他把前後頁的年份核對了一遍:廿三頁記著六年前的覺醒,廿五頁記著五年前的。
按這冊名錄的規矩,一年一頁,頁頁連貫。中間這頁「廿四「,是被人「加「進去、又撕走的——加的時候順著裝訂線縫進去,撕的時候順著裝訂線起出來,不傷鄰頁,不留殘紙。
陳舟干代筆的,跟紙打了八年交道。膠裝的、線裝的、騎馬釘的,什麼裝幀怎麼撕頁不留痕,他門兒清。
正因為門兒清,他才後背發涼。
動這冊名冊的,是個懂紙的人。
陳舟把名冊舉到窗邊,對著光看。
廿三和廿五之間,裝訂線里嵌著一圈極細的毛茬——一頁紙被人從裝訂處齊齊地撕走了,撕得很專業,沒扯壞相鄰的紙,只留下一圈不到半毫米寬的紙茬。
他干代筆的,跟紙打了八年交道。膠裝的、線裝的、騎馬釘的,什麼裝幀撕了頁是什麼樣,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一頁,是被人沿著裝訂線撕掉的。
撕得又穩又狠。
陳舟的呼吸放輕了。他把名冊側過來,讓夕陽斜斜地打在紙茬上。
紙茬上壓著字。
撕掉的那一頁,寫字的時候用力太大,筆痕透過紙背,壓在了裝訂線內側的毛茬上。紙沒了,壓痕還在。
陳舟從懷裡摸出一截炭條——這兩天幫老傑克抄文書,順手留下的。
他把炭條削成粉末,用指頭蘸著,極輕極輕地往紙茬上抹。
這活兒他有數。做舊道具、仿古籍,代寫圈的偏門生意他接過不少。手要穩,氣要勻,重了糊,輕了不顯。
此刻他連呼吸都掐著點兒,一下,一下。
碳粉落進壓痕的凹處,筆畫一點一點顯出來。
最先出來的是一個「子「字。
然後是一個「昊「字的下半截。
再往上,壓著半個字,只剩右邊一豎一橫折,外加左邊一點殘痕。
陳舟盯著那半個字,一筆一畫地在心裡補。
丿,一,口,十。
唐。
昊,之子,唐。
這一頁上,曾經寫著「唐昊之子「。
四個字,從紙的屍骨里,一筆一筆地站了起來。
陳舟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雞在叫,狗在跑,村里人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飯。世界一切如常。
只有他手裡的名冊,被人從中間撕走了一頁。
他低頭去看劇本。
劇本上,「覺醒名錄「四個字的詞條後面,原本該引出名冊內容的地方,糊著一大片黑。
不是沒寫。是寫了,又被塗掉了。
黑色濃得像結了一層痂。
陳舟盯著那片黑看了很久,忽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劇本其他地方的黑漬,都淡,薄薄一層。
唯獨這裡,黑得發亮,黑得發厚,厚得像傷口上疊了一層又一層的疤。
——哪裡黑得最狠,哪裡就是被啃得最深的地方。
塗黑,是世界的傷疤。
陳舟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圈紙茬從裝訂線上撥松,取了下來。
紙茬躺在掌心,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一圈,薄得透光。
隔著這圈紙,他忽然生出個荒唐的錯覺——手裡捏著的不是紙茬,是一頁檔案的殘角,上面寫著一個孩子的名字,和一句「查無此人「。
呸。他把這個念頭摁滅了。槍手別的毛病沒有,就是看什麼都像稿子。
就在指尖碰到紙茬的一剎那,陳舟渾身一激靈。
紙茬是燙的。
不燒手,是一種溫溫的、活物一樣的燙,像揣了多年的玉。
它在他掌心裡,極輕微地,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