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頭遞到眼前,陳舟的第一反應是退後半步。
那石頭黑得不正,黑里透著股油膩的暗光,像一塊被人盤了多年的老煤核。隔著半尺,他仿佛就聞見一股子土腥味。
「大人,我十四了。「他陪著笑,把年紀往大了報,「超齡了,糟蹋您的時間。「
「讓你伸手就伸手。「王姓青年不耐煩,「執事有令,六到十四,一個不漏。「
石頭被塞進陳舟掌心。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表面粗糲,看著就是塊普通的黑石頭。
下一秒,陳舟掌心一麻。
像有無數根極細的針,順著掌紋往肉里鑽。不疼,是那種被人翻口袋的麻——有什麼東西順著他的胳膊往裡探,一路探到心口,翻了一圈。
那感覺很難形容。像房東趁你不在,拿鑰匙開了你的門,把你的抽屜挨個拉開看了一遍,又原樣關好。
你沒丟東西。可你知道有人來過了。
陳舟眼皮一跳,面上不敢動,心裡默念:劇本!
意識里紙頁翻開,劇本片段應聲而出——今天的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
【片段:此刻,聖魂村村口。】
【測運石運轉中:檢測對象身負之「運「。註:運者,世界之投注也。凡生靈皆有所負,多寡有別。】
【檢測對象:陳舟。結果:無。】
無。
陳舟心裡咯噔一下。
掌心的細針退潮一樣縮了回去。王姓青年拿回石頭,低頭看了一眼,眉頭擰起來了。
「無運?「
他把石頭翻過來,又翻過去,還拿指頭敲了敲,像在敲一塊接觸不良的舊錶。
「活人怎麼會無運?「他抬頭打量陳舟,眼神變了,從「看一個幫工「變成了「看一件壞了的東西「,「你,把手再伸出來。「
陳舟心裡罵了句娘。
壞了。無運這事,劇本里說得輕巧,擱這位眼裡就是反常。反常就要被多看一眼。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被多看一眼。
臉上卻半分不敢露。
「大人,石頭是不是涼了?「陳舟一邊伸手一邊憨笑,「要不您揣懷裡焐焐?「
第二遍檢測。
細針又探了一圈,退回去。石頭表面浮起一層灰濛濛的光,還是什麼字都顯不出來。
王姓青年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收石入懷,深深看了陳舟一眼,撂下一句「跟在後頭,別跑「,就大步往村里去了。
陳舟老老實實跟在後頭,心裡翻江倒海。
運者,世界之投注也。
劇本這句話,他咂摸出味兒了。這個世界給每個人都「投「了點東西,或多或少——這玩意兒就叫「運「。
他想起劇本里那個「先天滿魂力「的孩子。世界往那孩子身上投了多少?重注。投到整個劇本圍著他轉。
那樣的注,要是叫人收了去……
而他陳舟,是個外來戶。
世界沒在他身上投過一分錢。
所以他「無運「。
這個結論讓他後背發涼又稍微安心:涼的是,他在世界眼裡是個「不存在的人「,跟那個被刪掉的孩子某種程度上一路貨色;安心的是,至少石頭測不出他別的毛病。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這塊石頭,是拿來幹什麼的?
答案在接下來一個時辰里,自己演給他看了。
打穀場上很快聚滿了人。秋收剛過,場院空著,正好擺開陣仗。孩子們被各家大人從灶台邊、草垛後頭薅出來,按高矮排成一列,個個縮著脖子,像一排等著過秤的豬崽。
王姓青年押著全村的適齡孩子,在打穀場上一字排開,挨個測運。
黑石頭掃過第一個孩子——狗剩,八歲,村里最皮的崽,上樹掏鳥下河摸魚,一天能挨三頓揍還嬉皮笑臉。
石頭表面亮起一層蒙蒙的青光,浮出兩個小字:中下。
「中下。「王姓青年在冊子上記了一筆,揮手,「下一個。「
狗剩蔫頭耷腦地走了。
走出三步,這小子腳下叫土坷垃絆了一下——擱平時他早蹦起來罵街了,這回就只是拍拍土,慢吞吞接著走,連頭都沒回。
陳舟本來沒在意。小孩子被大人擺弄一早上,蔫了正常。
可第二個孩子測完,也蔫。第三個,還蔫。
村裡的孩子他熟。鐵柱,十一歲,打穀場的娃娃王,平時領著一群小崽子喊打喊殺,精氣神足得能點著火——石頭掃過他,浮出「中平「兩個字,鐵柱被揮手放行,站在場邊,眼神發直,像熬了三個通宵。
他娘喊他回家吃飯,喊了三聲,他才慢吞吞地挪步。
鐵柱他娘納悶,伸手摸他腦門:「沒燒啊。娃,你這是咋了?「
「沒事。「鐵柱說。
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一個十一歲的娃娃王,說出「沒事「兩個字,說得像個五十歲的帳房先生。
不對勁。
陳舟站在場邊,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
每個孩子被石頭掃過之後,都像被人從頭頂抽走了一撮什麼。不是受傷,不是中邪,就是……空了。
像一根燒得正旺的柴火,被人抽走了幾根柴。
火苗還在,矮了一截。
而這股矮下去的勁,沒人察覺。家長們歡天喜地地圍著王姓青年打聽「我家娃有戲嗎「,孩子們自己迷迷糊糊,只當是沒睡夠。
只有陳舟站在場邊,從頭看到尾,手腳冰涼。
他干文字工作的,最懂一個樸素的道理:能量不會憑空出現,也不會憑空消失。
每個孩子被測出來的「運「,都亮在石頭上了。
那被「測「走的那部分呢?
亮完就散了?還是……進了石頭?
他盯著那層灰光多看了兩眼。每測完一個孩子,灰光就厚上一分,像吃飽了的蠶,懶洋洋地發亮。
陳舟不動聲色地盯著王姓青年懷裡那個鼓囊囊的位置,把這塊石頭的形狀、用法、測完之後的灰光,一一記在心裡。
他想起劇本那句註:武魂殿制式名錄中無此物。
一件不在編制內的器物,一個搶在正式甄選之前、急吼吼下來「盤苗子「的執事弟子。
搶跑這事,他在行里見得多。大促前偷偷改價的,截稿前偷偷刪稿的——凡是不按章程搶在前頭動手的,圖的從來都不是檯面上的東西。
盤的是苗子嗎?
盤的是運。
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咂摸了幾遍,又添了半句:
盤完,運歸誰?
日頭偏西,全村二十三個適齡孩子測完,冊子上記滿了「下下「「中下「「中平「,一個「上「都沒有。
王姓青年顯然很不滿意。他站在場中央,捏著冊子,眼睛在孩子們頭上來回掃,嘴裡念念有詞。
陳舟站得近,聽清了半句。
「……不該啊,訊息上明明說,這一帶有……「
後面的話被他咽了回去。
咽得飛快,快得像說漏嘴的人本能地捂嘴。
訊息。誰的訊息?說了什麼?
陳舟把這兩個字,也記進了心裡的帳。
王姓青年合上冊子,環視全場,忽然揚聲:
「明天我還來。「
「執事有令——甄選之前,村裡的舊屋舊物,要先行清查一遍,看看有沒有沾染邪祟的東西,衝撞了苗子們的運數。「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有意無意地,落在了村東的方向。
陳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村東,鐵匠鋪。
日頭已經壓到屋脊上了,鐵匠鋪的煙囪冒著細細一縷煙。整條村子安安靜靜,誰也不知道自己家裡,剛被人數過了幾斤幾兩。
他心裡那本帳上,「王姓青年「這一頁,重重畫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