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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頹廢鐵匠夢裡有個孩子喊他爸

2026-09-18 00:50:37 作者: 沫沫的竹子

  自從那天早上之後,陳舟多了個心眼。

  他發現,「眼熟「事件不是意外。

  這兩天他留了心,紙茬揣在身上,在鋪子前後進出,近三步,遠五步,一趟一趟。

  每回結果都一樣。

  唐昊對碎片的反應,比測運石還靈——只要陳舟把紙茬揣在身上靠近鋪子三米之內,唐昊就會沒來由地抬頭,眼神發直,像聽見了很遠的地方有人喊他。

  等他真的扭頭去看,又什麼都抓不著。

  於是陳舟把紙茬收進了書架,不往外帶了。

  他現在還摸不清這位昊天斗羅的斤兩。萬一哪天鐵匠不只是「眼熟「,而是突然清醒過來問他「你身上是什麼東西「,他答不上來。

  但這事反過來提醒了他:

  唐昊這條線,值得挖。

  一個連世界都刪不掉的爹,本身就是最大的碎片富礦。

  怎麼挖?陳舟想了個損招——陪喝酒。

  酒是村里雜貨鋪最次的濁酒,三個銅魂幣一壇。陳舟用攢的幫工錢拎了兩壇,晚飯後往唐昊跟前一放。

  兩壇酒,六個銅魂幣,他三天的工錢。

  擱在現實里,這叫業務招待費,得走報銷。現在沒人給他報銷,他自己在心裡記了帳:項目支出,用途——挖人。

  「唐師傅,我敬您。「

  唐昊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酒,沒說話,拍開泥封就灌。

  泥封碎在指縫裡,他仰頭就是一大口,喉結上下滾了三滾,小半壇沒了。

  陳舟看得眼皮直跳。這喝法他熟——不是喝酒,是澆東西。澆心裡那團撲不滅的火。

  擱酒桌上,這種人他躲著走:不要命灌自己的人,心裡都壓著一筆算不清的帳。

  今天他不躲了。他就是來算帳的。

  陳舟陪著他喝。

  鐵匠能喝,也能說——前提是喝到位。三碗下肚,唐昊的話匣子鬆了條縫,開始講些沒頭沒尾的舊事:年輕時候的錘子多重,外頭的世界多大,城裡的酒多貴。

  

  全是碎片,拼不成形。

  「師傅,外頭的世界多大?「陳舟給他續上,「比諾丁城大?「

  「諾丁城?「唐昊嗤了一聲,鼻孔里噴出兩道酒氣,「諾丁城也算城?「

  「那哪兒算城?「

  唐昊張了張嘴,答案都到了嘴邊,又碎了。他擺擺手:「……忘了。「

  忘了。又是忘了。這頓酒喝到現在,陳舟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有一段稍微成形些。唐昊說他的錘子是家傳的,他爹傳給他,他爹的爹傳給他爹——說到這兒,他自己卡住了,端著碗愣了半天。

  「傳給我,然後呢?「他喃喃自問,「我傳給誰來著?「

  陳舟給他滿上:「師傅,您又沒徒弟,當然沒傳給誰。「

  「……對。「唐昊仰頭幹了,「沒徒弟。「

  酒入喉嚨,他的眼角抽了一下,像被那口酒燙著了。

  陳舟不插嘴,就聽,聽到合適的縫就遞一句:「那後來呢?「

  後來沒有了。每一段舊事都斷在同一個地方,斷口齊得嚇人,像有人拿剪子把他人生里的某幾年整個鉸掉了。

  酒過三巡,唐昊趴在了桌上。

  陳舟給他搭了件衣裳,正準備撤,聽見鐵匠喉嚨里咕噥了一聲。

  「……三兒。「

  陳舟的手停在半空。

  「三兒……錘要穩……「唐昊閉著眼,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聲音又低又啞,「手腕別飄……爸看著呢……「

  柴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響。

  外頭起了夜風,窗紙噗噗地抖。油燈的火苗壓得極低,把鐵匠的睡臉照得半明半暗——眉頭擰著,嘴唇還在無聲地動,像那幾句話沉在水底下,還沒說完。

  陳舟在桌邊站了一炷香的時間,唐昊再沒出聲。那句夢話像從很深的水底冒上來的一個泡,破了,就沒了。

  他輕手輕腳地退出來,關上門,背靠門板,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唐昊醒了跟沒事人一樣,照舊打鐵,照舊喝酒。

  陳舟也照舊劈柴、拉風箱、遞鐵料。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那本帳上,多了一筆。

  他有個習慣,從現實世界帶過來的:人情往來,記帳。誰欠他的,他欠誰的,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干槍手這行,不記帳早晚被人吃干抹淨。

  這習慣救過他。有甲方拖了他半年稿費,逢人就哭窮,是他翻出聊天記錄一筆一筆對帳,對到對方臉上掛不住,連夜把錢打了過來。

  恩怨分明,概不賒欠。這是他做人的底線。

  帳本第一頁,現在寫著:

  【唐昊。收留之恩:管飯三年,教了手藝,工錢沒短過一天。】

  【待還。】

  【怎麼還:把他兒子找回來,還給這個男人。】

  寫完這筆,陳舟盯著「待還「兩個字看了會兒,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利息:那條沒人接的夢話,得有個人接住。】

  接下來幾天,陳舟一邊等甄選,一邊滿村子轉悠,找第二片碎片的下落。

  碎片沒找到,先聽到了一個人名。

  那天他在村口幫老傑克搬告示欄的石頭底座,聽見幾個村民湊在一起嚼舌根。

  嚼舌根這活兒,村里人幹得專業。誰家母雞多下了個蛋都能講出起承轉合,更別說武魂殿的大人要來。

  陳舟把石頭墩子往泥里一放,耳朵先豎了起來。

  「聽說了嗎?這回甄選,來的是諾丁分殿的馬執事!「

  「馬修諾?那可是大人物!「

  「何止大人物!「說話的是村里唯一的貨郎,走南闖北,消息最靈,「我上個月去諾丁城送貨,親眼瞧見的——馬執事家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十里八鄉誰不削尖了腦袋把孩子往他跟前送?人家手裡攥著舉薦名額,一句話,雞犬升天!「

  「那咱村這回……「

  「就看誰家孩子有造化嘍。「

  村民們說得眉飛色舞,陳舟低著頭搬石頭,把「馬修諾「三個字記在了心裡。

  他調了一次劇本——今天的第二次,得省著用。

  劇本給出的片段很短:

  【片段:甄選當日,聖魂村打穀場。】

  【馬修諾親臨甄選,隨身攜測運石一方。】

  【註:測運石,非常規甄選器物,武魂殿制式名錄中無此物。】

  陳舟盯著最後那行注,看了三遍。

  劇本這玩意兒惜字如金,一個片段就兩三句話,平時連個形容詞都捨不得用。

  它專門註明「制式名錄中無此物「。

  翻譯成人話:這位馬執事帶的石頭,來路不正。

  一個武魂殿的執事,下鄉甄選,揣著一件不在編制內的傢伙什——

  陳舟幹了八年槍手,一眼就能聞出這是伏筆的味兒。

  而且是反派的伏筆。

  他把這個發現記下,沒聲張。敵情不明,多看少動。

  第二天早上,他剛拉開柴房門,就愣住了。

  鐵匠鋪門口站著個人。

  二十出頭,一身武魂殿的白邊勁裝,胸口繡著三道劍紋,下巴抬得能掛油瓶,正拿腳尖不耐煩地磕著門檻。

  衣裳是好衣裳,人把衣裳穿跌了價。領口漿得筆挺,腰帶勒得倍兒緊,渾身上下寫著四個字:上面有人。

  陳舟干槍手時見多了這款——大平台的小編輯,大甲方的小助理,本事二兩,官威八斗。

  看見陳舟出來,那人眼皮一撩:

  「你就是唐昊的幫工?「

  「是。「

  「我姓王,馬執事座下弟子。「王姓青年拿鼻孔看他,「甄選提前了。馬執事有令,今天就盤一盤你們村的適齡苗子,一個一個過。「

  他揚了揚手裡一枚黑黝黝的石頭。

  「你,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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