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姓青年真的來了。
不是一個人。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灰衣的幫閒,扛著一捆封條。
「武魂殿清查令。「他站在打穀場上,揚著一卷文書,嗓門扯得全村都聽得見,「各村舊屋舊物,凡沾染邪祟、衝撞運數者,一律查封焚毀!「
村民們圍觀,交頭接耳,沒人敢攔。武魂殿在這個世界是什麼分量,三歲孩子都知道。
清查從村西頭開始。
陳舟混在人群里,眼看著那三個人挨家挨戶地翻。舊柜子、舊箱子、舊門板,扛出來,拿黑石頭挨個掃。石頭不亮的,貼張封條完事;石頭要是亮了——
村西頭王寡婦家那隻陪嫁的樟木箱,石頭掃過去亮了層灰光,王姓青年當場讓人劈了燒掉。
王寡婦抱著箱子腿哭得打滾。她男人是前年病死的,箱子裡就幾件舊衣裳。
燒完,王姓青年在冊子上記了一筆,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舟在人群里看著,拳頭攥起來又鬆開。
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他只有一雙眼睛。
那就看。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黑石頭掃過舊物,偶爾亮灰光,亮的時候,王姓青年的眼睛會死死盯住石面,像在「讀「什麼。讀完,燒。
它在找什麼。
或者說,它在替它的主人找什麼。
清查一路往村東推。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輪到了鐵匠鋪。
「這鋪子,「王姓青年站在鋪子門口,拿腳尖點了點門檻,「里里外外,全翻。「
兩個幫閒應聲往裡闖。
唐昊坐在鋪子裡喝酒,眼皮都沒抬。在這個頹廢鐵匠的世界裡,只要不動他的酒罈子,天塌下來都跟他無關。
陳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布鞋,豁口碗筷,小鋪位——
一個幫閒從內屋拎出那雙小布鞋,黑石頭掃過去,沒亮。幫閒隨手扔在地上。
另一個翻碗櫃,豁口碗筷被扒拉出來,石頭掃過,還是沒亮。
陳舟稍微鬆了口氣。
看來這些「痕跡「本身不帶「運「,石頭測不出來。
但他的氣還沒松完,就聽見王姓青年在院子裡說:
「柴房。柴房翻了沒有?「
陳舟的血一下子涼了。
兩個幫閒走向柴房,柴火一抱一抱地往外扔。
門板露出來了。
王姓青年捏著黑石頭,走進柴房,掃了一圈,目光落在門板下沿——
三行刻字,敞敞亮亮地刻在那兒。
「這是什麼?「
他蹲下去,湊近了看。陳舟擠在柴房門口,隔著兩個幫閒的肩膀,看見王姓青年的手指撫過那三行字,眼睛越眯越細。
「邪祟刻字。「王姓青年站起身,聲音冷下來,「蠱惑孩童,亂人運數——這門板,拆下來,燒。「
兩個幫閒應聲去找斧頭。
陳舟站在門口,腦子裡嗡的一聲。
燒。
名冊紙茬是碎片,這三行字,幾乎肯定也是碎片——而且是最完整的一片,一個父親和一個孩子留在世上的對話。
燒了,就真的沒了。
他怎麼辦?
衝上去攔?他是個十四歲的幫工,人家是武魂殿的弟子,一巴掌能把他拍進牆裡。
喊唐昊?唐昊在鋪子裡喝酒,頭也不抬。就算他抬了頭——他不記得這三行字是什麼。
喊老傑克?村長來了也扛不住「邪祟「這頂帽子。
斧頭找來了。幫閒掄圓了,照著門板砍下去——
「等等!「
聲音是陳舟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喊出來的。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擠進了柴房,攔在門板前面。
王姓青年眯起眼:「你?「
「大人,「陳舟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但嘴皮子按照多年跟甲方扯皮的慣性自己動了起來,「這門板……這字我刻的。「
全場安靜了一瞬。
「你刻的?「
「我刻的。「陳舟咬著牙往下編,「我……我小時候跟唐師傅學打鐵,刻的。'錘要穩',是唐師傅罵我的話。底下那行……是我自己瞎刻著玩的。「
王姓青年盯著他,看了很久。
「撒謊。「他說,「刻痕是舊的。少說十年了。你今年十四?「
陳舟的後背全濕了。
十年。他沒想到刻痕會暴露年份。
王姓青年一步步逼近:「十年前你四歲。你四歲學打鐵?「
柴房裡死一樣的靜。
幫閒的斧頭還舉在半空。
陳舟的腦子瘋狂轉動,轉出來的全是死路——解釋不通,打不過,跑不了。他幹了八年槍手,寫過一百種絕境翻盤,可那些翻盤都有金手指。
他的金手指是什麼?一本一天只能看三次的破劇本,今天已經用完了。
還有一面書架,一堆看不懂的灰格子——
等等。
灰格子。
意識里,權限頁上那排灰色的格子,最邊上的一格,正在發亮。
一格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在他拼命想「救下這三行字「的瞬間,自己亮了。
格子裡浮出一行小字,像很久之前就在那裡等他:
**【批註權:可在蛀痕邊緣,添注一行。】**
**【註:批註不改正文。世界,自行裁量。】**
陳舟不知道這是什麼,不知道管不管用,不知道代價是什麼。
他只知道斧頭落下來了。
他撲到門板前,裝出護門的樣子,右手背在身後,指尖憑著一股說不清的本能,落在那三行字邊緣——落在那圈發白的擦痕上。
那圈擦痕,就是這個世界的蛀痕。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抹「過、沒抹乾淨的疤。
陳舟的指尖,在疤的邊上,「寫「了一行字。
沒有筆,沒有墨。他只是想著那行字,字就落了上去,細細的一行,貼在三行刻字的邊上:
**「第三行,留著。「**
斧頭劈進門板。
木屑飛濺。
陳舟閉著眼等那一斧子砍穿門板——
沒有。
斧頭卡在門板里,砍進去一半,紋絲不動。幫閒漲紅了臉往外拔,拔不出來,像斧頭被木頭咬住了。
「邪門!「幫閒罵了一句,換了把斧子。
第二斧下去,斧刃崩了個口子。
王姓青年的臉色變了。他親自上前,伸手去按那三行字——
指尖剛碰到「爸,我今天多打了三塊鐵「,他像被燙了似的猛地縮回手。
柴房裡,那圈發白的擦痕,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像有什麼東西,本來正一寸一寸地擦這三行字,擦了很多天——
剛剛,停手了。
不擦了。
王姓青年倒退一步,盯著門板,又看看自己的指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恰在這時,柴房外傳來一聲暴喝:
「幹什麼呢!誰讓你們動村民家的東西!「
老傑克拄著棗木拐杖,撥開人群擠了進來,後頭跟著十幾個聞聲趕來的村民。老頭氣得鬍子直翹:「武魂殿甄選,選的是孩子!誰給你們的令,拆房燒門板?文書呢?令簽呢?「
王姓青年張了張嘴。
他有清查令,但清查令上寫的是「沾染邪祟、衝撞運數者「——可剛才石頭掃那門板,沒亮。灰光都沒有。
沒有反應,就沒有名目。
老傑克當了四十年村長,太懂這裡面的彎彎繞了。他拐杖往門板前一杵,往那兒一站:
「今天這門板,誰動,誰先從老朽身上踩過去!「
村民們嗡嗡地圍攏過來。村里人懼武魂殿,但也分事——燒寡婦的嫁妝箱子他們不敢攔,可拆人家門板、還拆到老傑克親自護著的地方,性質就變了。
王姓青年環視一圈,臉色鐵青。
「好。「他收回黑石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一扇破門板而已。「
「清查繼續。走。「
三個人灰頭土臉地撤了。
柴房裡,陳舟扶著門板,雙腿一軟,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門板上,三行刻字安安靜靜。
刻字旁邊,他寫的那行批註,已經看不見了——字落下之後就消失了,像被木頭吃進去了。
只有他知道,那行字寫出去過。
也只有他知道,剛才到底有什麼東西,在斧頭落下來的前一瞬,收了手。
晚上,陳舟躺在草堆上,翻出意識里的合同,想查查「批註權「的條目——用了人家的東西,總得看看說明書。
權限頁上,那格【批註權】已經亮著了。
格子下面,多了一行他白天絕對沒有的小字。
不是合同條款的印刷體,是一筆一畫的手寫字,墨色很新:
**「批註已受理。「**
陳舟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受理。
這兩個字的意思是:他的批註,被「誰「收到了。
批上去的東西,有人批「准「了。
那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