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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把從沒用過的小錘,亮得晃眼

2026-09-18 00:51:49 作者: 沫沫的竹子

  清查風波過去兩天,村里恢復了平靜。

  王姓青年沒再來。聽老傑克說,他回諾丁城復命去了,正式甄選那天才會跟著馬修諾一塊兒回來。

  陳舟得了兩天的喘息。

  這兩天,他幹了兩件事。

  第一件:謝老傑克。

  村長那天一根拐杖護住門板,這恩情得還。陳舟還的方式很實在——老傑克腰不好,他連著兩天上門,把老頭家裡里外外的重活全包了:劈柴、挑水、修了塌了半邊的雞窩,還把西廂那堆文書徹底歸置完。

  老頭過意不去,非要塞給他兩個雞蛋。

  雞蛋是揣在袖子裡追出門硬塞的,還帶著雞窩裡的熱乎氣。老頭一邊塞一邊罵,罵他劈柴劈得太細,費工;罵他修雞窩用了好木料,敗家。罵完,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看他挑著水桶走遠,看了很久。

  陳舟沒推辭。干槍手的時候他就懂:人情得有來有往,你不讓人還人情,人家心裡反而不踏實。

  第二件事:找第三片碎片。

  名冊紙茬在書架里,柴房刻字帶不走——但陳舟現在有了思路。

  碎片是「那個孩子存在過的證據「。證據分兩種:死物,和活物。

  死物好找,布鞋碗筷門板,擺在那兒。可死物不會自己開口,擺在那兒,跟什麼都沒擺一樣。

  活物難找——唐昊。

  這個男人的骨頭還記得自己有個兒子。他的肌肉、他的習慣、他的夢話里,全是那個孩子的影子。

  陳舟開始有意觀察唐昊的一舉一動。

  這一觀察,還真讓他看出了門道。

  鐵匠鋪的房樑上,掛著一把錘子。

  不是打鐵用的大錘,是把小錘。錘頭只有拳頭大,錘柄一拃長,纏著布條——一看就是給孩子用的尺寸。

  這把錘子掛在房梁最高的那根檁條上,離地一丈多,不打鐵的人根本不會抬頭往那兒看。

  陳舟是爬上梯子換房樑上掛的臘肉時發現的。

  老臘肉熏得黢黑,往下滴著油星子。他一手扶梯子一手夠臘肉,抬頭的那一下,正撞上一道光——房梁最高處,有一點亮,晃了他一下。

  這年頭,鐵匠鋪里還能有什麼東西是亮的?他眯著眼湊近了看。

  是把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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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錘子很怪。

  怪在乾淨。

  鋪子裡所有的工具,錘、鉗、鑿、砧,全都蒙著一層鐵灰和油煙。唯獨這把小錘,錘頭擦得鋥亮,亮得能照見人影,錘柄上的布條換了新的,纏得整整齊齊。

  一把掛在房樑上、沒人用的錘子,比案頭上天天掄的大錘還乾淨。

  陳舟蹲在梯子上,看了那把錘子很久。

  然後他留了個心眼。

  接下來的三個晚上,他都找藉口晚睡,縮在柴房的門縫後面,看鋪子。

  柴房的門縫窄,看久了脖子酸。夜裡蚊子多,咬得他滿脖子包,他不敢拍,怕出聲。干蹲點的活兒他不是頭一回——當年追甲方尾款,他在人家公司樓下蹲過三個通宵。沒想到換了個世界,蹲的還是門縫。

  第一晚,沒動靜。

  鐵匠一覺睡到天亮,鼾聲隔著兩道牆傳過來,穩得像鋪子裡的風箱。

  第二晚,後半夜,唐昊起夜。

  鐵匠喝得酩酊大醉,腳步打飄,從裡屋出來,搖搖晃晃地穿過鋪子——經過房梁底下的時候,他停住了。

  陳舟屏住呼吸。

  唐昊仰著頭,看房樑上那把小錘,看了很久。

  然後他搬來梯子,爬上去,把錘子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錘子本來就鋥亮,他還是擦了,一下,一下,擦得很慢,很輕,像擦一件瓷器。

  擦完,他把錘子舉到眼前端詳。

  月光落在錘面上,又彈回他臉上。那張常年被酒泡著的臉,此刻鬆了下來,眉頭不擰了,嘴角不垮了——像一個終於找到了地方安放自己眼神的人。

  鋪子裡沒點燈,只有月光從門縫漏進來。陳舟看不清鐵匠的表情,只看見那個高大的、垮塌的背影,舉著一把小小的錘子,在月光底下站成一尊雕像。


  半晌,唐昊把錘子掛了回去。

  掛的時候,他把錘頭的方向調了調,擺得端端正正,錘面朝東。

  然後他爬下梯子,收好,回屋,睡覺。

  第二天白天,唐昊照常打鐵,照常喝酒。陳舟假裝不經意地問:「唐師傅,房樑上那把小的,也是錘子?「

  唐昊撩起眼皮:「什么小的?「

  「就……掛著的那把。「

  「掛著?「唐昊皺眉,往房樑上瞥了一眼,眼神茫然,「哦。不知道。老物件了吧。「

  他不記得。

  昨晚爬上梯子、擦了半天錘子的人,白天連這把錘子的存在都不記得。

  陳舟在心裡默了一下日子。

  他是在替一把錘子記帳。哪天被取下來了,哪天被擦過了,擦了幾下——他記得比唐昊本人還清楚。這毛病改不掉,干槍手落下的:客戶的稿子他比客戶上心,甲方的帳本他比甲方門兒清。

  他進鋪子三年,從沒見這把錘子被取下來打過一件活。三年,錘子掛著,唐昊擦著,誰也沒提過。

  這鋪子裡最乾淨的一件東西,是一件誰都想不起來用途的工具。

  陳舟低下頭,往爐子裡添了塊炭,沒再說話。

  他心裡那本帳上,唐昊那一頁的底下,又添了一行:

  【碎片(三):小錘。位置:鐵匠鋪房梁。】

  【難點:拿不走。】

  拿不走,不是物理上拿不走——一把錘子,趁他喝醉摘了就完事。

  是下不去手。

  陳舟在門縫裡看了三晚。三晚,唐昊三次爬起來擦錘子。那把錘子是這個男人僅剩的東西了——他不記得自己有過兒子,全世界只剩這把錘子,替他把「有過「兩個字釘在房樑上。

  他要是把錘子摘走,唐昊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可不帶走吧——甄選在即,王姓青年隨時會殺回來。那塊黑石頭測不出布鞋碗筷,是因為那些是「死物「;這把錘子被唐昊的骨血捂了這麼多年,萬一石頭能測出來呢?

  到時候錘子被當眾劈了燒掉,唐昊連房樑上那點念想都沒了。

  陳舟蹲在爐子前,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烤了兩天。

  帶走,是剜唐昊的心。

  不帶走,是留著一個雷。

  他幹了八年槍手,最煩作者在這種地方搞「兩難「水字數。評論區一罵,作者還委屈:你們不懂人性的複雜。

  懂,怎麼不懂。複雜個屁,就是寫不出解法,擱這兒和稀泥。

  可輪到他自己站在這兒,才知道有些兩難,是真沒解。

  第三晚,唐昊照例起夜,照例摘錘子,照例擦。

  擦到一半,鐵匠忽然停下來。

  鋪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陳舟聽見唐昊開口了。聲音很低,不像醉話,倒像自言自語,又像問那把錘子:

  「你是誰打的呢?「

  「……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月光底下,那個曾經一錘驚動整座斗羅大陸的男人,舉著一把小錘,站在自己的鋪子裡,問一個沒有人回答的問題。

  柴房門縫後,陳舟一動不動。

  他寫書八年,編過無數句台詞。可沒有一句台詞,比得上剛才那兩句。

  一個人得把「想不起來「四個字練得多熟,才能在問完「你是誰打的呢「之後,自己接上「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陳舟在門縫後面,指甲掐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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