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風波過去兩天,村里恢復了平靜。
王姓青年沒再來。聽老傑克說,他回諾丁城復命去了,正式甄選那天才會跟著馬修諾一塊兒回來。
陳舟得了兩天的喘息。
這兩天,他幹了兩件事。
第一件:謝老傑克。
村長那天一根拐杖護住門板,這恩情得還。陳舟還的方式很實在——老傑克腰不好,他連著兩天上門,把老頭家裡里外外的重活全包了:劈柴、挑水、修了塌了半邊的雞窩,還把西廂那堆文書徹底歸置完。
老頭過意不去,非要塞給他兩個雞蛋。
雞蛋是揣在袖子裡追出門硬塞的,還帶著雞窩裡的熱乎氣。老頭一邊塞一邊罵,罵他劈柴劈得太細,費工;罵他修雞窩用了好木料,敗家。罵完,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看他挑著水桶走遠,看了很久。
陳舟沒推辭。干槍手的時候他就懂:人情得有來有往,你不讓人還人情,人家心裡反而不踏實。
第二件事:找第三片碎片。
名冊紙茬在書架里,柴房刻字帶不走——但陳舟現在有了思路。
碎片是「那個孩子存在過的證據「。證據分兩種:死物,和活物。
死物好找,布鞋碗筷門板,擺在那兒。可死物不會自己開口,擺在那兒,跟什麼都沒擺一樣。
活物難找——唐昊。
這個男人的骨頭還記得自己有個兒子。他的肌肉、他的習慣、他的夢話里,全是那個孩子的影子。
陳舟開始有意觀察唐昊的一舉一動。
這一觀察,還真讓他看出了門道。
鐵匠鋪的房樑上,掛著一把錘子。
不是打鐵用的大錘,是把小錘。錘頭只有拳頭大,錘柄一拃長,纏著布條——一看就是給孩子用的尺寸。
這把錘子掛在房梁最高的那根檁條上,離地一丈多,不打鐵的人根本不會抬頭往那兒看。
陳舟是爬上梯子換房樑上掛的臘肉時發現的。
老臘肉熏得黢黑,往下滴著油星子。他一手扶梯子一手夠臘肉,抬頭的那一下,正撞上一道光——房梁最高處,有一點亮,晃了他一下。
這年頭,鐵匠鋪里還能有什麼東西是亮的?他眯著眼湊近了看。
是把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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錘子很怪。
怪在乾淨。
鋪子裡所有的工具,錘、鉗、鑿、砧,全都蒙著一層鐵灰和油煙。唯獨這把小錘,錘頭擦得鋥亮,亮得能照見人影,錘柄上的布條換了新的,纏得整整齊齊。
一把掛在房樑上、沒人用的錘子,比案頭上天天掄的大錘還乾淨。
陳舟蹲在梯子上,看了那把錘子很久。
然後他留了個心眼。
接下來的三個晚上,他都找藉口晚睡,縮在柴房的門縫後面,看鋪子。
柴房的門縫窄,看久了脖子酸。夜裡蚊子多,咬得他滿脖子包,他不敢拍,怕出聲。干蹲點的活兒他不是頭一回——當年追甲方尾款,他在人家公司樓下蹲過三個通宵。沒想到換了個世界,蹲的還是門縫。
第一晚,沒動靜。
鐵匠一覺睡到天亮,鼾聲隔著兩道牆傳過來,穩得像鋪子裡的風箱。
第二晚,後半夜,唐昊起夜。
鐵匠喝得酩酊大醉,腳步打飄,從裡屋出來,搖搖晃晃地穿過鋪子——經過房梁底下的時候,他停住了。
陳舟屏住呼吸。
唐昊仰著頭,看房樑上那把小錘,看了很久。
然後他搬來梯子,爬上去,把錘子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錘子本來就鋥亮,他還是擦了,一下,一下,擦得很慢,很輕,像擦一件瓷器。
擦完,他把錘子舉到眼前端詳。
月光落在錘面上,又彈回他臉上。那張常年被酒泡著的臉,此刻鬆了下來,眉頭不擰了,嘴角不垮了——像一個終於找到了地方安放自己眼神的人。
鋪子裡沒點燈,只有月光從門縫漏進來。陳舟看不清鐵匠的表情,只看見那個高大的、垮塌的背影,舉著一把小小的錘子,在月光底下站成一尊雕像。
半晌,唐昊把錘子掛了回去。
掛的時候,他把錘頭的方向調了調,擺得端端正正,錘面朝東。
然後他爬下梯子,收好,回屋,睡覺。
第二天白天,唐昊照常打鐵,照常喝酒。陳舟假裝不經意地問:「唐師傅,房樑上那把小的,也是錘子?「
唐昊撩起眼皮:「什么小的?「
「就……掛著的那把。「
「掛著?「唐昊皺眉,往房樑上瞥了一眼,眼神茫然,「哦。不知道。老物件了吧。「
他不記得。
昨晚爬上梯子、擦了半天錘子的人,白天連這把錘子的存在都不記得。
陳舟在心裡默了一下日子。
他是在替一把錘子記帳。哪天被取下來了,哪天被擦過了,擦了幾下——他記得比唐昊本人還清楚。這毛病改不掉,干槍手落下的:客戶的稿子他比客戶上心,甲方的帳本他比甲方門兒清。
他進鋪子三年,從沒見這把錘子被取下來打過一件活。三年,錘子掛著,唐昊擦著,誰也沒提過。
這鋪子裡最乾淨的一件東西,是一件誰都想不起來用途的工具。
陳舟低下頭,往爐子裡添了塊炭,沒再說話。
他心裡那本帳上,唐昊那一頁的底下,又添了一行:
【碎片(三):小錘。位置:鐵匠鋪房梁。】
【難點:拿不走。】
拿不走,不是物理上拿不走——一把錘子,趁他喝醉摘了就完事。
是下不去手。
陳舟在門縫裡看了三晚。三晚,唐昊三次爬起來擦錘子。那把錘子是這個男人僅剩的東西了——他不記得自己有過兒子,全世界只剩這把錘子,替他把「有過「兩個字釘在房樑上。
他要是把錘子摘走,唐昊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可不帶走吧——甄選在即,王姓青年隨時會殺回來。那塊黑石頭測不出布鞋碗筷,是因為那些是「死物「;這把錘子被唐昊的骨血捂了這麼多年,萬一石頭能測出來呢?
到時候錘子被當眾劈了燒掉,唐昊連房樑上那點念想都沒了。
陳舟蹲在爐子前,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烤了兩天。
帶走,是剜唐昊的心。
不帶走,是留著一個雷。
他幹了八年槍手,最煩作者在這種地方搞「兩難「水字數。評論區一罵,作者還委屈:你們不懂人性的複雜。
懂,怎麼不懂。複雜個屁,就是寫不出解法,擱這兒和稀泥。
可輪到他自己站在這兒,才知道有些兩難,是真沒解。
第三晚,唐昊照例起夜,照例摘錘子,照例擦。
擦到一半,鐵匠忽然停下來。
鋪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陳舟聽見唐昊開口了。聲音很低,不像醉話,倒像自言自語,又像問那把錘子:
「你是誰打的呢?「
「……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月光底下,那個曾經一錘驚動整座斗羅大陸的男人,舉著一把小錘,站在自己的鋪子裡,問一個沒有人回答的問題。
柴房門縫後,陳舟一動不動。
他寫書八年,編過無數句台詞。可沒有一句台詞,比得上剛才那兩句。
一個人得把「想不起來「四個字練得多熟,才能在問完「你是誰打的呢「之後,自己接上「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陳舟在門縫後面,指甲掐進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