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決定賭一把。
不是賭偷錘子。是賭唐昊。
這幾天他反覆推演,把所有線索擺在一起:夢話、眼熟、半夜擦錘子——這個男人身上的「痕跡「越來越活躍了。
像一口被封住的井,井蓋被人撬鬆了一條縫,底下的水開始往上涌。
劇本里的塗黑也在變。陳舟每天三次調閱,省下兩次專門看「唐昊「詞條——詞條周圍的黑痂一天比一天厚,厚得發硬,硬得像要結痂脫落。
他把每天的變化記進心裡的帳本:初一,痂厚一分;初二,痂色發烏;初三,痂邊上起了細碎的裂口,像乾涸的湖底。
記到第四天,他基本可以確定——這不是他的錯覺。井底下的水,真的在漲。
他有個猜想:世界在加壓。
壓在唐昊身上的「遺忘「,和唐昊骨子裡的「記得「,正在打架。打到最後,要麼井徹底封死,要麼——
井蓋被頂開。
陳舟想給這口井,搭一把手。
這想法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懸。他一個外人,一個十級不到的魂士,憑什麼幫人家開井?可轉念一想——這口井要是徹底封死了,「唐昊之子「這四個字,就再沒人記得了。房樑上那把錘子,就真成了一件沒人記得用途的老物件。
那帳本上記著的東西,就真成了死帳。
他陳舟別的不行,收帳,從不認死帳。
機會在第四天晚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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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就有徵兆。唐昊打鐵的時候走了兩回神——一錘下去砸偏了,火星子濺到圍裙上燒出個洞,他都沒低頭看。這在他是頭一遭。鐵匠的手可以爛,錘不能飄,這是他自己掛在嘴邊的。
陳舟在一旁拉風箱,心裡那根弦繃了一整天。
那天唐昊喝得格外多。白天老傑克來串門,提了一嘴甄選的事,說馬執事後天就到。唐昊全程沒搭腔,晚上一個人灌了兩壇。
老傑克說得高興,說這回村裡的娃娃們有福了,武魂殿的大人物親自來,是幾輩子修來的體面。唐昊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喝酒,眼皮耷拉著,誰也沒看。
老頭走後,他又摸出一壇。
灌完,他沒像往常那樣趴著睡,而是搬著梯子,又爬上了房梁。
摘錘,擦錘,掛回,擺正。
一套動作做完,他坐在梯子頂上沒下來,靠著房梁,手裡還攥著擦錘子的那塊布。
陳舟從柴房裡出來了。
他沒躲。他就站在鋪子正當中,仰頭看著梯子上的鐵匠。
「唐師傅。「他說。
唐昊低下頭,看見他,渾濁的眼睛眯了眯:「……阿舟?大晚上不睡?「
「睡不著。「陳舟說,「師傅,我能問您個事嗎?「
「問。「
「那把錘子,「陳舟指了指房梁,「您天天擦它。擦它的時候,您在想什麼?「
唐昊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錘子,又看看他。
鋪子裡很靜。爐火早熄了,只有一點餘燼的紅光。
陳舟盯著鐵匠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往下說。他說的每個字,都是這幾天反覆打磨過的——不能提「兒子「,不能提「唐三「,那些詞是井蓋上壓的石頭,一提,世界就會把井口焊死。
他只能用唐昊自己的話,往那口井裡遞繩子。
「我前天聽您說夢話。「陳舟說,「您說,'錘要穩,手腕別飄'。「
唐昊的瞳孔,極輕微地縮了一下。
「這話,「陳舟接著說,「是教徒弟的話。師傅,您收過徒弟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捏了把汗。這話擦邊。「徒弟「兩個字離「兒子「太近,井蓋上壓著的石頭,隨時會砸下來。
梯子上的鐵匠沒有動。
很久。
久到陳舟以為這一晚又白費了的時候,唐昊開口了。
開口之前,鐵匠先把手裡那塊抹布,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纏回了手腕上。像上工之前系護腕。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也是一爐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活計。
「我丟了個東西。「
聲音很平,像說別人的事。
「丟了很多年了。「
陳舟屏住呼吸,一個字都不敢插。
唐昊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隻手寬大,粗糙,布滿老繭和燙傷的疤,是一雙握了一輩子錘的手。
「很重。「他說。
第二句話。
鐵匠的眉頭擰起來,越擰越緊,像在搬一座搬不動的山。他張著嘴,那句話就在喉嚨里,就在舌頭尖上——
「……想不起來。「
第三句話。
說完這三個字,唐昊整個人晃了一下。
陳舟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那一瞬間,鐵匠的眼睛徹底清明了。渾濁退得一乾二淨,那雙眼睛深得嚇人,像兩口枯了多年的井,井底忽然映出了一點天光。
那點天光直直地落在陳舟臉上。
唐昊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從井口探下來的人。
「你——「
鐵匠只說了一個字。
下一個瞬間,鋪子裡憑空起了一陣風。
沒有來由的風,從四面八方往中間擠,吹得爐火餘燼猛地一亮。陳舟被風迷了眼,下意識地閉了一下——
再睜開,風停了。
唐昊還坐在梯子上,眼睛已經重新渾濁了,茫然地四下看了看,像剛睡醒。
「我怎麼在這兒?「他嘟囔著爬下梯子,「喝多了……喝多了……「
鐵匠趿拉著鞋回屋了,抹布落在地上都沒撿。
鋪子裡,陳舟站了很久。
他抬手抹了把臉。睫毛上還掛著被風吹出來的淚——不是難過,是迷了眼,他是這麼跟自己說的。
心跳到現在還沒壓下去。剛才那幾息之間,他跟「世界「這種東西,隔著一把梯子,打了個照面。
他彎腰撿起那塊布,疊好,放在案上。然後回到柴房,閂門,摸出劇本。
劇本上,「唐昊「詞條周圍那層厚痂,裂了。
蛛網一樣的裂紋爬滿了整片黑,裂紋深處,隱隱透出底下的字——雖然還看不清,但那是這些天來,他頭一次看見黑痂底下的東西。
陳舟盯著那些裂紋,心裡又熱又沉。
熱的是:井,真的能頂開。三句話,鐵匠自己頂開了一條縫。
沉的是:那陣風。
他剛才閉眼的那一瞬,分明「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來了,按住了那口井,把剛頂開的縫,又壓了回去。
世界的塗黑,不是死的。
它會動,會補,會搶修。
後來陳舟復盤過那陣風。
風不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是從所有方向同時往唐昊身上擠——像一隻手,攥住一張稿紙。
稿紙上剛洇出一個字,就被攥平了。
就像今天——它趕在唐昊說出第四個詞之前,把井蓋焊死了。
陳舟翻開意識里的帳本,在唐昊那頁,添了最後一句:
【井能頂開。但有人守著井。】
【要開井,得先支開守井的。】
他原想再試幾次——今晚不行就明晚,一句話頂不開,就十句。
井下的水已經涌到井口了。只要再頂開一條縫,哪怕一瞬,他就能把「你有個兒子「這五個字遞進去。
他甚至想好了遞法:不提名字,不提來歷,就說「那天在台上炸了石頭的,不只是一把力氣「。一點一點地喂,像往井裡遞繩子。
可劇本沒給他第二次機會。
他合上帳本,調出了今天的最後一次劇本。
紙頁翻開,浮出一段新片段:
**【預警:補位進程加速。】**
**【原定本月十五之甄選,提前至三日後。】**
**【地點:聖魂村打穀場。馬修諾,攜測運石,親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