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甄選日。
聖魂村幾十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打穀場上搭起了高台,鋪著紅毯——紅毯是老傑克帶著村民連夜鋪的,老頭說這關乎全村的體面。
天不亮,全村就動起來了。婆娘們把娃娃按在盆里洗頭,洗得吱哇亂叫;漢子們套上過年才穿的褂子;連村口的狗都被拴住了,怕它衝撞了貴人。
陳舟混在人流里往打穀場走,斗笠壓得低低的。
高台正中擺著一張太師椅。椅子後頭,侍立著兩個人:一個是面如鍋底的王姓青年,另一個赫然是素雲濤,那位主持覺醒儀式的戰魂師,此刻也只能站著。
連戰魂師都只能站著。陳舟咂摸著這個座次,心裡給那位還沒露面的執事大人,又添了一分重量。他往人堆里又縮了縮。
辰時三刻,馬修諾到了。
一輛烏木馬車,四匹白馬,車簾掀開,下來一個中年人。
錦袍,玉冠,面白無須,看上去四十出頭,眉眼和氣,像個有錢的帳房先生。可他從車上下來、往高台走的那一路,全場幾百號村民,愣是沒人敢出聲。
陳舟擠在人群最後排,踮著腳看。
這就是馬修諾。武魂殿諾丁分殿執事。
劇本昨天就給了他預警,今天第一次調閱,他毫不猶豫用在了這位身上:
【片段:此刻,聖魂村打穀場。】
【馬修諾,武魂殿諾丁分殿執事,四十一級魂宗。此行表面為甄選苗子,實為尋「位「。】
【註:此人已察覺「主角位「空缺之事,知曉程度:部分。】
陳舟盯著「知曉程度:部分「五個字,心裡沉了沉。
劇本這個備註,等於明牌了:這位執事大人知道這個世界的「主角「沒了。他知道得不全,但他知道。
一個知道內情的人,帶著一塊能測「運「的石頭,跑到主角的故鄉來「甄選「。
他甄選的是什麼,不言自明。
台上,馬修諾落座,溫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里:
「鄉親們。武魂殿體恤地方,特開甄選,給咱聖魂村的孩子們一個出頭的機會。選上的苗子,入諾丁分殿栽培,前程不可限量。「
底下掌聲雷動。
「開始吧。「
王姓青年捧著黑石上台。陳舟注意到,那塊石頭變了——外面箍了一圈銀邊,石面上新刻了幾道紋路,比上次大了整整一圈。
升級版。
孩子們排成一列,挨個上台。黑石頭掃過去,石面亮起蒙蒙的光,浮出評級。
「下下。「
「中下。「
「中平。「
評級一出,台下幾家歡喜幾家愁。測出「中平「的,爹娘當場紅了眼眶,仿佛娃娃已經一步登天;測出「下下「的,當娘的摟著孩子直哄,說沒事沒事,回家娘給你煮雞蛋。
石頭不懂這些。它只會發光,報數,像櫃檯後頭撥算盤珠子的先生。
鐵柱上去了。石頭掃過,「中平「。娃娃王昂著頭下台,眼睛裡又有了神——看來上次被抽走的那截「柴「,幾天過去,緩過來了。
陳舟眯著眼,把這一切記在心裡。
測到第二十三個孩子,也就是最後一個,馬修諾始終穩坐太師椅,眼皮半垂,像在打盹。
可陳舟看得分明——每測一個孩子,這位執事的手指就在扶手上極輕地叩一下。
二十三下,叩完了。
孩子們全測完,黑石上的光暗下去。王姓青年捧著冊子躬身:「執事,聖魂村適齡苗子二十三人,測畢。上中等者……無。「
高台上靜了一瞬。
馬修諾睜開眼。
他沒看冊子,也沒看孩子們。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緩緩掃過整個打穀場,掃過場邊的村民,掃過村子的屋舍,最後停在村東的方向。
「素雲濤。「他忽然開口。
「屬下在。「
「你主持覺醒那日,「馬修諾的聲音不疾不徐,「村里可有什麼……異樣?「
素雲濤躬身:「回執事,並無異樣。九個孩童,皆無魂力。「
「九個。「馬修諾輕輕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我記得報上來的文書里,寫的也是九個。「
他站起身,踱到台邊,俯瞰著全場村民,忽然笑了。
「鄉親們,「他說,「本座再加一條:甄選不限孩童。村中所有人,無論老幼,都可上台一試。測出'運'數上乘者,一樣有賞。「
村民們轟動了。還有這好事?
有賞兩個字,比什麼「體恤地方「都好使。剛才還往後縮的漢子們,這會兒全往前擠,隊伍排得歪歪扭扭,有兩個人為了誰先誰後當場吵了起來。
陳舟站在人堆外沿,冷眼看著。
人群亂鬨鬨地開始排隊。陳舟心裡警鈴大作——不限孩童,他要測的不是孩子。
他要篩全村。
老傑克先上去了,測出個「下下「,老頭也不惱,樂呵呵地下台。村民們一個接一個,嘻嘻哈哈,當看西洋鏡。
陳舟縮在人群里往後挪。他「無運「,上次矇混過去了,這次石頭升了級,他不敢賭。
就在他往後退的第三步,台上忽然有人開口:
「唐昊呢?「
馬修諾站在台邊,聲音依舊溫和:「村東的鐵匠唐昊,來了沒有?「
全場一靜。
村民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唐昊?他這會兒還在鋪子裡挺屍呢……「
「去請。「馬修諾說。
半個時辰後,唐昊被兩個村民連拉帶拽地弄來了。鐵匠一身酒氣,衣裳邋遢,站在高台下,眯著眼睛看台上的人,像沒睡醒。
他昨晚又喝了一宿。被架來的路上還在嘟囔,說鋪子裡的火沒人看,鍛了一半的鋤頭還夾在砧子上。沒人理他。全村都看著呢,誰敢讓執事大人等。
「唐師傅,「馬修諾居高臨下,笑容可掬,「久聞聖魂村有位鐵藝精湛的唐師傅。來來來,上台,也讓石頭沾沾您的匠氣。「
唐昊站著沒動。
「怎麼,「馬修諾笑意不減,「唐師傅是不給武魂殿面子?「
全場幾百雙眼睛看著。老傑克急得直使眼色。
唐昊終於動了。他慢吞吞地爬上高台,站定,伸出手。
王姓青年捧著升級版黑石,按在唐昊掌心。
一秒。
兩秒。
石頭灰撲撲的,什麼反應都沒有。
馬修諾的眼皮垂下去一半,剛要開口——
**轟。**
黑石頭炸了。
不是碎裂,是炸出了一蓬光——刺目的、金紅色的光,從石面沖天而起,把整座高台照得如同白晝。光柱里,那幾道新刻的銀紋瘋狂地明滅,像燒紅的鐵絲。
村民們嚇得齊刷刷矮了半截。
唐昊自己也愣住了,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掌。
光柱只持續了不到一息。
「咔「的一聲,銀紋盡數崩斷,光柱熄滅,黑石頭「啪「地裂成兩半,從王姓青年手裡掉下去,滾落在紅毯上,冒著青煙。
紅毯被燙出一個焦黑的窟窿。王姓青年保持著捧石頭的姿勢僵在原地,兩根手指頭被燎了,疼得直抽氣,愣是沒敢叫出聲。
死寂。
打穀場上,幾百號人,落針可聞。
馬修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那點溫吞的笑意,第一次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唐昊,看了很久很久,像在看一座剛裂開的寶藏。
然後他笑了。這次的笑,跟剛才完全不同——嘴角還是彎的,眼睛裡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好啊。「馬修諾輕聲說,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這村子裡……藏過一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