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丁城比陳舟想的要大。
青石的城牆,三丈高的門樓,城門洞裡車水馬龍。他背著小包袱排隊進城,交了一個銅魂幣的入城費——心疼得他直嘬牙花子。
一個銅魂幣,在聖魂村能換倆黑面饃。城門口的兵丁收錢收得眼皮都不抬,銅錢扔進木箱,哐當一聲,聽得陳舟心口一抽。
他在心裡記帳:進城費,一銅。開銷欄,開張了。
進城第一件事,他站在十字街口,仰頭看了一座建築很久。
武魂殿分殿。
白塔,尖頂,門口立著一柄石雕長劍。比聖魂村那座小木屋氣派一百倍。
馬修諾的地盤。
陳舟沒多看,壓低斗笠——臨出村問老傑克討的舊斗笠——繞道走了。
他現在打不過,也惹不起。乙方守則:先摸清甲方的架構,再談別的。
路過綢緞莊的時候,他拿眼角的餘光量了量分殿的門崗:兩個,佩劍,魂力波動不弱。白塔三層,各層窗戶的朝向不一。
他在綢緞莊門口裝模作樣問了問價錢,夥計報了個數,貴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擺手走了。就這一停一走的工夫,門崗換班的時辰、塔下側門的位置,全進了他的腦子。
他把朝向默默記在心裡——哪天非得進去不可的時候,這些就是路。
記完,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漏,才抬腳走人。
第二件事,諾丁初級魂師學院。
學院在城南,青磚圍牆,門口一張條桌,一個山羊鬍門房坐著打盹。條桌上立著塊牌子:招生。
陳舟湊過去,遞上自己的身份文書——這具身體落地時自帶的「檔案「:聖魂村人,陳舟,十四歲,武魂鐵尺,先天魂力三級。
門房掀開眼皮,掃了一眼文書,又掃了一眼他。
「十四歲?「山羊鬍嗤了一聲,「人家六歲覺醒,你十四了才想起來上學?「
「家裡窮,耽誤了。「陳舟點頭哈腰。
「鐵尺……「門房又看文書,嗤得更響了,「量地的尺子也能當武魂?廢武魂,三級魂力,你這樣的,諾丁城護城河對岸一抓一大把。「
「是是,您說得對。「
「家裡什麼成分?「門房蘸著唾沫翻冊子。
「打鐵的幫工。「
「親戚呢?「
「沒了。「
「嘖。「門房從鼻子裡出了口氣,不知算不算同情,「也是個沒靠山的。「
「工讀生吧。「門房懶得再損他,扯了張冊子,「學費免,雜役抵。掃地、挑水、抄冊子,都歸你們工讀生。干不干?「
「干。「
登記的時候,陳舟眼尖,瞥見條桌角上躺著半塊用剩的魂導墨——邊緣乾裂了,明顯是要扔的廢料。
他簽字的手一拐,袖子一拂。
墨塊進了他的袖袋。
門房眼皮都沒抬。
廢物利用嘛。陳舟心裡毫無波瀾。干槍手的,客戶的菸灰缸他都順過。
——這墨是好東西,回頭拓印什麼、描補什麼,都用得上。
辦完手續,一個瘦高少年領著他往宿舍走。少年叫王聖,十三歲,工讀生的老資格,話密。
話密到什麼程度呢?從教務處到七舍不過半炷香的路,王聖把自己三年來的辛酸史講了個遍——被自費生搶過飯盆,替先生抄過卷子,大雪天掃過操場。講到興起處,唾沫橫飛。
陳舟聽得不煩。話密的人好。話密的人,嘴裡漏風。
「咱們工讀生都住七舍,最偏的那排。「王聖邊走邊交代,「舍里沒啥規矩,就一條——床位按人頭分,一人一位,誰也別多占。「
一路上,王聖把學院的家底抖落了個遍:哪個先生好說話,哪個先生愛罰站;食堂哪天有葷菜;自費生里誰最橫,繞著走。十三歲的少年,門路精得像個小掮客。
陳舟嗯嗯地應著,句句都記下了。新到一處地頭,先認人,再認門,最後認坑——這是槍手守則第三條。
「現在多少人?「
「三十個。「王聖說,「加上你,三十一。「
陳舟點點頭,沒當回事。
直到他跟著王聖路過宿舍前的曬被場。
那天日頭好,竹竿上晾滿了被子,藍布面的一排排,在日頭底下曬得蓬蓬的。
陳舟掃了一眼,腳步慢了。
他這個人,職業毛病,看東西先數。寫群像戲的時候,人頭數錯一個,讀者能追著你罵三百樓。
竹竿上,三十二床被子。
「王聖。「他叫住少年,「舍里三十個人,怎麼曬了三十二床被?「
「哦,你說那個。「王聖頭也沒回,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多出來的那床。「
「多出來?「
「對啊。打我來那年就有。每年發鋪蓋,庫房發下來的數,永遠比人頭多一套。曬被的時候,也總是多一床。「
陳舟停在曬被場邊上,沒動。
「沒人領?「
「沒人領。「王聖聳聳肩,「問誰誰都說不知道。舍監孫婆婆說許是庫房記錯了數,可記錯也不能年年記錯、月月記錯吧?後來大家就習慣了。反正多出來的那床,漿洗得比誰的都勤——「
「誰洗的?「
「不知道啊。「王聖理所當然地說,「早上起來它就晾在那兒了。「
陳舟望著曬被場最邊上那床被子。
藍底,碎花,漿洗得發白,邊角補著兩塊方方正正的補丁。日頭底下,它被風吹得輕輕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有人在裡頭翻身。
補丁的針腳很密,很齊,補的人用了心。陳舟湊近了看,被面上有皂角的清氣——不是晾出來的味,是剛洗過不久的味。昨天,或者前天。
一床沒人認領的被子,有人隔三差五地洗,仔仔細細地補,趕在日頭最好的時候晾出來。
他的胸口,貼著心的位置,書架里那三片碎片,同時溫了一下。
很輕,像打了個盹兒。
陳舟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床被子的被角。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還不到時候。在聖魂村他就領教過了——任何一片「痕跡「,周圍都可能蹲著那雙擦字的手。先看看,先數數,先把這所學院的「稿子「通讀完。
他幹了八年槍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陳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跟著王聖繼續走。
心裡那本帳翻開了新的一頁,記下一行:
【諾丁城。七舍。多出來的一套鋪蓋——沒人認領,但有人天天洗。】
【世界在替誰,留著這個位置?】
當天晚上,他在七舍的大通鋪上躺下,聽著滿宿舍的呼嚕聲,調出了劇本。
大通鋪三十一個鋪位,他被分在最靠門的一頭,漏風。王聖說這兒冬天最冷,沒人願意睡,新人先來後到。陳舟不在乎——他在聖魂村睡了一個多月柴房,門板還漏著風呢。
再說了,靠門有靠門的好處:誰起夜,誰晚歸,誰半夜說夢話,都從他鋪前過。
今天的第二次調閱,他要驗一件惦記了兩天的事。
紙頁翻開:
**【片段:三日前,聖魂村。】**
**【馬修諾率眾勘察,掘地三尺,三日無果。臨行前,其於鐵匠鋪外獨立良久,終無所獲。】**
陳舟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村子乾淨了。風箱、布鞋、門板——他帶走的東西沒有白費。
他合上劇本,閉上眼。
明天,去會一會這所學院。
——劇本上那個「候選:1「,那個只剩一個「舞「字輪廓的名字,就在這座學院裡的某個地方。
他還不知道她是誰。
但世界已經等不及,要開始往一個活人身上,安一個不屬於她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