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食堂。
食堂是學院最熱鬧的地方,長條桌從門口一路排到灶台。自費生坐前排,工讀生縮角落,井水不犯河水。
前排的盆里見肉,角落的盆里見湯。打飯的大師傅手一抖,抖掉的都是工讀生的油水。沒人吭聲,多少年了,都這樣。
陳舟端著盆排隊的時候就在想:這食堂跟網站的榜單一個道理,前排吃推薦,後排吃灰。
陳舟端著工讀生標配的大飯盆剛找好角落,就聽見門口一陣騷動。
陳舟見識到了七舍的大姐頭。
是個小姑娘。
九歲上下,一身洗得發白的粉衣裳,褲腳扎得緊緊的,一條烏黑的蠍子辮垂到腰。人不大,往打飯的窗口前一站,整個食堂的空氣都不一樣了——
工讀生們自動讓出一條道。
打飯的大師傅見著她,手也不抖了,滿滿當當一勺扣進盆里,還添了半勺。小姑娘也不客氣,踮著腳扒著窗台,眼睛盯著勺子,那眼神跟監工似的。
不是怕。是那種摻著點心甘情願的敬。
「小舞姐。「王聖在陳舟旁邊小聲說,「咱們七舍的頭兒。一年級那年,全舍不服她,她一個人,把全舍挨個撂倒。去年六年級的人來挑事,她抄著掃把追了人家半個操場。「
陳舟聽得咋舌。九歲的丫頭,撂倒全舍,追打六年級——這要擱他寫的書里,讀者得罵開掛。可人家就這麼活生生站在窗口前,踮著腳,為半勺菜跟大師傅討價還價。
陳舟端著飯盆,多看了兩眼。
這就是劇本里那個「舞「。
也是他現在這具身體的原著記憶里,權重僅次於唐三的名字——小舞。
當然,原著里她身邊的位置,現在空著。
小舞打完飯,端著兩個飯盆往回走。
兩個。
陳舟的目光跟著她。他看見她在長桌盡頭坐下,把兩個飯盆並排擺好,擺完,自己愣住了。
她盯著多出來的那盆飯,看了足足三秒。
然後她像被燙了一下似的,飛快地端起那盆飯,左右張望,最後扣進了旁邊王聖的盆里。
「賞你的。「
「哎!謝謝小舞姐!「王聖受寵若驚。
小舞沒接話,低頭扒飯,扒得又快又凶,腮幫子鼓鼓的,像跟誰賭氣。
那架勢不像吃飯,像打仗。一粒米都不剩,盆沿乾乾淨淨。吃完,她把空盆往桌上一頓,掃了一眼全食堂——自費生那邊有幾個跟她對上眼的,都默默低下了頭。大姐頭的威風,是拿掃把一下一下打出來的,貨真價實。
陳舟端著飯,慢慢挪到斜對面的位置坐下,吃了兩口,狀似隨意地問王聖:「她一直這樣?「
「哪樣?「
「多打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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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也看見了?「王聖壓低聲音,「老毛病了。打飯多打一份,買東西多買一份。前兒個在城裡,她買胡蘿蔔,一口氣買了兩根,自己啃一根,攥著另一根滿街轉,最後塞給我了。「
「她說為啥了嗎?「
「問了。「王聖咬著胡蘿蔔,含混不清,「她說,'順手'。「
「再問呢?「
「問急了她就瞪眼,說你們懂個屁。「王聖縮了縮脖子,顯然被瞪過。
「有一回狗蛋多嘴,「王聖壓低聲音,「問她那根多的胡蘿蔔是不是給相好留的。好傢夥,當場被撂了個嘴啃泥。打那以後再沒人敢問。可該多買還是多買,一天不落。「
「奇了。「陳舟說。
「可不就是奇了。「王聖一拍大腿,「全舍私下裡都嘀咕,說小舞姐是不是魔怔了。我倒覺得不像——魔怔的人,打人沒她那麼疼。「
順手。
王聖還在絮叨,陳舟的思緒卻飄回了聖魂村——那把掛在房樑上、被擦得鋥亮的小錘。
都是「順手「。都問不出「給誰「。
一個忘了兒子的爹,一個沒見過那個人的姑娘,隔著幾百里地,順的是同一個人的手。
陳舟咀嚼著這兩個字,胃裡有點發沉。
全世界都在「順手「。順手的背後,全是同一個人的形狀。
下午沒課,陳舟躲到宿舍後頭的僻靜處,用了今天的第一次調閱。
他要正式比對一次。
紙頁翻開,他默念「小舞「,劇本給出了一段原著比對——
**【原著片段:諾丁學院,七舍。工讀生唐三與工讀生小舞同舍,少年藍衣,少女粉裙,二人並於窗前——】**
**【現實比對:七舍,工讀生小舞。窗前,一人。】**
**【差異:其側,當有一人。】**
陳舟盯著「其側,當有一人「看了很久。
劇本這玩意兒平時冷冰冰的,惜字如金。可偶爾,它會蹦出這種不像公告、倒像嘆息的句子。
「當有一人。「
他合上劇本,揉了揉眉心。
行。帳目清楚了:候選人小舞,世界馬上要往她身上安主角的命。而按原著,那個位置旁邊,本該站著個藍衣服的少年。
少年沒了。世界不打算把位置空著——它打算直接把小舞「挪「過去。
至於挪過去之後,小舞還是小舞嗎……
陳舟不想去賭。
傍晚,他在練功場邊上遠遠看著工讀生們操練。小舞在人群最前頭,踢腿、翻腰,動作又俏又狠,蠍子辮甩起來像條小鞭子。
別的孩子練一趟歇三口氣,她練三趟不喘氣。先生教的套路她早熟了,自己還往裡加花樣,騰空,擰身,落地無聲。看的人越多,她越來勁。
休息的時候,她不知怎麼就晃到了陳舟這邊。
此前操練到一半,有個六年級的不服氣,上場跟她比試。她一個背摔把人撂在墊子上,全場叫好。她拍拍手,又伸手把那人拉起來,還替人家拍了拍土。
打贏的囂張,待人的熱乎,在她身上半點不衝突。
「你。「她歪著頭看他,大眼睛忽閃,「新來的?「
「嗯。陳舟。「
「我瞅你眼熟。「小舞說得理直氣壯,眉頭卻皺著,像自己也覺得這話沒道理,「你在哪兒念過書?「
「聖魂村,沒念過書,打鐵的。「
「打鐵的啊。「小舞的眼睛亮了一下,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從兜里摸出根胡蘿蔔,咔嚓咬了一口。
「打鐵的挺好。「她說,「我以前……「話到嘴邊,她卡住了,眉頭皺起來,像去夠一個夠不著的東西,「……反正挺好。「
她不再往下說,咔嚓咔嚓把手裡半根胡蘿蔔啃完了。
然後她動作一停。
兜里還有一根。
她盯著那根胡蘿蔔看了兩秒,忽然把它往陳舟懷裡一塞:
「送你了。「
陳舟下意識接住:「謝……「
「不用謝。「小舞擺擺手,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下。
她沒回頭,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嘀咕:
「奇怪。我好像……一直在給誰留。「
晚風從練功場上刮過去,吹得她的蠍子辮輕輕晃。
陳舟握著那根胡蘿蔔,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
胡蘿蔔還帶著體溫。他沒吃,揣進了懷裡。
揣的時候還頓了頓——兩個銅魂幣的東西,他愣是揣出了收定金的小心。
回宿舍的路上,他把這根胡蘿蔔在心裡掂了掂。
晚風一吹,他忽然想起白天王聖說的話——給相好留的。狗蛋挨的那一摔不冤,可狗蛋歪打正著,問到了點子上。
是留給一個人的。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誰的人。
按市價,兩個銅魂幣。按他心裡那本帳的算法——無價。
帳本新的一頁,他提筆寫下:
【小舞。一根胡蘿蔔。】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誰。我知道。】
【這筆,得有人替那個沒來的傢伙,先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