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室的差事,是陳舟自己爭取來的。
工讀生的雜役輪值表貼在食堂門口,掃地、挑水、餵馬,輪著來。唯獨「謄抄教務冊籍「這一項,沒人愛干——費眼,費手,一個銅板的補貼都沒有。
輪值表貼了三天,那一欄空著,像咧開嘴等人。工讀生們寧可去掏馬糞,也不願碰那些發霉的冊子。
陳舟不一樣。他盯著那一欄看了三天,跟貓盯著魚缸似的。
陳舟搶著報了名。
管雜役的教務幹事上下打量他:「你識字?「
「念過幾年私塾。「
「字怎麼樣?「
陳舟當場提筆寫了八個字。槍手吃飯的手藝,館閣體,橫平豎直,漂亮得不像話。
幹事當場拍板。
於是第二天起,陳舟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泡在學院後院那間名冊室里。
名冊室不大,四架木櫃,一屋子陳年紙張的霉味。學院的底檔全在這兒:歷年招生冊、工讀生名冊、畢業名錄、獎懲簿。
窗小,光暗,耗子在櫃腳打了洞。第一天進去,陳舟連打三個噴嚏,教務幹事捏著鼻子在門口交代完規矩就跑了,臨走撂下一句:抄不完不許走。
正中下懷。這種地方,耗子都比人愛來——耗子不識字。
陳舟抄冊子抄得飛快,幹活挑不出毛病。幹活的間隙,他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刮那些架子。
他有章法。先按柜子分,甲乙丙丁;再按年份排,從遠到近。抄一頁,記一櫃,三天下來,四架木櫃的底細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是槍手的看家本領——甲方甩過來幾百頁資料,一炷香之內理出目錄,不然趕不上死線。
第三天下午,他找到了。
《工讀生名冊·丁字號櫃》。
藍布函套,線裝,按年分冊。他抽出近十年的幾冊,攤在案上,一冊一冊地對頁碼。
——聖魂村那冊覺醒名錄教過他了:查這種東西,先看頁碼,再看裝訂線。
第六冊,頁碼斷了。
前一頁「柒「,後一頁「玖「。
中間少了一頁「捌「。
陳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冊子側過來,對著窗光看裝訂線——
沒有毛茬。
這一頁不是被撕掉的。它還在。
他翻到那一頁。夾在「柒「和「玖「之間的,是一頁完整的紙——紙上原本該有表格、有名字,現在,只有一整片濃得化不開的墨。
不是塗黑一處。是從頁眉到頁腳,整頁被人用墨徹底塗死了,塗了一遍又一遍,墨層厚得起了殼,像給這頁紙打了一口小小的棺材。
頁碼被塗沒了。目錄里的條目被塗沒了。唯一能證明這一頁「該有的內容「的,是前後兩頁的記錄——
前一頁末尾,工讀生編號排到「丁-三七「。
後一頁開頭,編號從「丁-三九「開始。
丁-三八。
被整頁塗死的那一頁里,埋著工讀生第三十八號。
陳舟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片墨。
墨殼冰涼。
書架里,三片碎片同時一顫——比在聖魂村碰到紙茬時顫得更凶。
找到了。第四片。
但這片拿不走。整頁塗死在冊子裡,撕頁等於明搶,名冊室每旬有人盤點。而且從聖魂村的經驗看,這種「塗死「的地方,一動,世界就會反撲。
硬拿,是下策。
再說,他指尖還記著那層墨殼的涼。那墨不像人塗的——人塗的墨有急有緩,有筆順;這墨一層壓著一層,勻得嚇人,像某種東西蹲在這頁紙上,一遍一遍地舔,舔了整整六年。想到這兒,他後脖頸的汗毛立了一片。
陳舟的指甲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他得先弄明白這頁紙上埋的到底是什麼——編號丁-三八,名字、年籍、來歷。知道了內容,碎片取不取、怎麼取,才好算帳。
白天的三次調閱,他捨不得用在這兒——調閱給的是「劇情片段「,不是檔案查詢。
那就用老辦法。
夜裡,名冊室落鎖之後,陳舟從後窗翻了進去。
後窗的插銷是壞的,他白天就看準了,還用炭條在窗框上做了個記號。翻進去的時候他落地無聲——為了練這一下,他在宿舍房頂上來回走了十幾趟,王聖問他幹嘛,他說消食。
干他們這行的,踩點是基本功。以前踩的是甲方的付款流程,現在踩的是世界的縫。
他帶了燈油、細炭條,還有從門房那兒順來的半塊魂導墨——那玩意兒研開之後帶一點微弱的螢光,照紙背最好使。
塗死的那一頁,墨層太厚,正面看不出任何東西。
但墨再厚,蓋不住壓痕。
當年登記的人寫字用力,筆鋒透過紙頁,會在下一頁的紙面上留下淺淺的凹痕。反過來,這一頁自己的背面,也壓著前一頁筆尖的勁。
陳舟把那一頁翻過來,背面朝上,用軟布蘸著燈油,極輕極薄地擦了一層。
油多了,紙就毀了;油少了,透不出來。他蘸一下,在瓶口刮三下,再從紙角往紙心慢慢地推。這套手法他熟——當年揭裝裱的假畫,就是這麼伺候的,揭壞一張,仨月白干。
然後把紙舉到魂導墨的微光前。
油膜讓紙背變得半透明。凹凸的筆痕在螢光里投下細細的陰影,一筆,一畫,像水底下的石頭,慢慢浮出來。
先是年籍欄:**「年六歲。「**
然後是來歷欄,兩個字:**「聖魂。「**
聖魂村。
陳舟的呼吸放輕了。
最後是姓名欄。
筆痕很深,登記人寫到這一欄時,頓了兩頓——第一個字,鐵畫銀鉤,是個「唐「。
第二個字只壓出來一個起筆的輪廓,後面的筆畫被一小團格外厚的墨塊吃了,死活照不出來。
唐什麼,看不見了。
陳舟保持著舉紙的姿勢,一動不動。
聖魂村。六歲。唐。
三個詞在他腦子裡拼在一起,拼出一個他早就知道、卻依然讓指尖發涼的答案:
工讀生丁-三八,是「唐三「在諾丁學院的學籍。
那個孩子不止來過聖魂村。他還該來諾丁城,該進這所學院,該住七舍,該——
該遇見那個總多打一份飯的姑娘。
就在這一瞬,名冊室里所有的光,滅了。
不是燈滅。陳舟手裡那點魂導墨的螢光,連同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同一瞬間被掐掉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那種黑不對勁。正常的黑是有層次的,柜子的輪廓、窗紙的灰白,多少還剩點。這黑是一整塊,像有人拿墨把整間屋子灌滿了。
冷。
一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貼著地面爬過來。
陳舟僵在原地,憑著記憶把冊子輕輕合上,推回函套。他幹這個的時候手很穩——槍手交死稿的手,什麼時候都不能抖。
黑暗裡,他聽見了聲音。
吱呀。
名冊室的門,開了。
有腳步聲走進來。不快,不慢,木板地一聲一聲地響。
陳舟屏住呼吸,矮身蹲進兩排木櫃之間的夾縫。
腳步聲在名冊架前停住了。
他貼著櫃縫,用盡全身的力氣眯起眼——
黑暗裡,隱隱約約立著一個人影。
灰布衣裳,佝僂的背,手裡拎著一串鑰匙。是舍監孫婆婆。
可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沒有點燈,也沒有出聲。
就那麼直挺挺地,面對著丁字號櫃,面對著那冊被塗死的名冊。
像早就知道它在這兒。
也像,一直在這兒,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