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室的事過去三天，風平浪靜。
孫婆婆沒再夢遊，丁字號櫃沒再被查，那頁塗死的名冊安安靜靜躺在架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倒是小舞，盯上陳舟了。
起因是食堂。那天陳舟排在打飯隊伍里，前頭一個小個子工讀生被人插隊，敢怒不敢言。
插隊的是個自費生，家裡在城裡開糧行，一身綢子，往隊伍里一站，前後的工讀生都往邊上縮了縮，隊伍自動凹進去一塊。這種場面陳舟見多了——公司年會上搶領導敬酒的，網站後台改數據的，都這路數。
陳舟排在小個子後頭，慢悠悠開了口：
「兄弟，你鞋散了。「
插隊的低頭看鞋。陳舟胳膊肘一拐，把小個子頂到了窗口前。
插隊的那位反應過來，回頭瞪眼。陳舟一臉茫然：「看我幹嘛，我排你後頭呢。「
對方氣結，又挑不出理，悻悻走了。
這一幕全落進小舞眼裡。
晚上，陳舟剛躺下，窗戶紙被人「梆梆「敲了兩下。
他一骨碌坐起來。七舍的窗，離地一丈，正常人敲不著。
小舞翻窗進來，一屁股坐在他鋪上，開門見山：「白天那手，挺損啊。「
她翻窗的動靜輕得像只貓，落地的時候還順手把窗紙抹平了。陳舟瞄了一眼她盤腿坐下的架勢——穩得很。這鋪板吱呀了一晚上，她一壓，不響了。
「……謝謝大姐頭誇獎。「
「我喜歡。「小舞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走，陪我看個東西。「
陳舟被她拽著翻上了宿舍房頂。
他一個成年人，爬得還不如個九歲的姑娘利索。小舞先上去的，蹲在房脊上伸手拉他，勁兒大得離譜，差點把他直接從牆外頭掄上去。上了房頂，他扶著煙囪喘了半天，小舞抱著膝蓋看他，一臉「你這身子骨可怎麼辦「的嫌棄。
夜很深了，滿天的星。房頂視野好，整個諾丁城的燈火鋪在腳下，遠處武魂殿分殿的白塔尖上點著一盞長明燈。
夜裡的瓦涼，小舞撿了塊鬆動的瓦片墊在屁股底下，又拍拍旁邊的位置，示意他坐。這個動作做得太自然了——像做過一百遍，像旁邊這個位置，本來就有人坐。
陳舟坐下了，心裡那根弦卻緊了一下。
小舞抱膝坐著，忽然說：「你數數，咱們舍多少人。「
「三十一。「陳舟說，「加我。「
「不對。「小舞搖頭，「不算你，三十個。可我數出來，老是三十一。「
她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點：「王聖，狗蛋，鐵頭，麻杆……「點完一圈，她皺起眉，「你看，明明三十個名字，我心裡數出來，就是多一個。「
「我數過好多遍了。「她把手掌攤開，又攥上，「白天數，晚上數，做夢都在數。有一回半夜醒過來，我摸黑把全舍數了一遍——連孫婆婆都數上了，還是對不上。多出來的那個，沒名沒姓，可我給他留的位置，一直都在。「
「打飯也是。「她伸出兩根手指，「我每天站在窗口，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兩份'。為啥兩份？我不知道。飯打回來，那份多的沒地方擱。「
「買胡蘿蔔也是。「
「曬被子也是。曬被場多出來那床藍底碎花的，你看見了吧？「小舞扭過頭看他，眼睛在星光底下亮得嚇人，「上個月大掃除，孫婆婆要把它收回庫房，我攔下了。我也不知道為啥攔。就是覺得……那床被子要是收走了，有什麼東西就真的沒了。「
陳舟坐在她旁邊，喉嚨發緊，沒說話。
「還有啊。「小舞的聲音低下去，「上個月，六年級那幾個堵我，我一挑五，打贏了。全舍都給我叫好，王聖他們衝上來要跟我碰拳——「
她抬起右手，握成拳，懸在半空。
「我舉了拳頭。我旁邊那個人，也該舉拳頭。「
拳頭旁邊，是空的。
「可那兒沒人。「小舞盯著自己拳頭旁邊的空氣，看了很久，「我當時站在那兒，拳頭舉了半天。王聖問我咋了，我說沒事。「
「其實有事。「她的聲音低下去，「打完架最高興的時候，我扭頭想跟人說話。話都到嘴邊了——'看見沒，姐厲害吧'。旁邊空的。那句話沒處去，噎在我嗓子眼裡，噎了好幾天。「
「陳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聲音又輕又穩，一字一字，
「我總覺得……少了個人。「
夜風從房頂上刮過去。
遠處白塔的燈晃了晃。
風把小舞的蠍子辮吹起來，發梢掃過陳舟的胳膊，痒痒的。誰都沒動。有些話出口之後，得給它留一點落下去的時間。陳舟低著頭，假裝去研究一片瓦的裂紋。
陳舟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他寫過那麼多意難平的橋段，給無數角色編過「我好像忘了你「的台詞。讀者在評論區哭成一片，他在屏幕這頭嗑著瓜子收打賞。
可當一個九歲的姑娘，坐在房頂上，握著拳頭，告訴你她數人永遠多數一個的時候——
那些台詞全成了真的。
真的，比編的狠多了。編的刀子捅在紙上，讀者哭完睡一覺就忘了。真的刀子捅在這兒，捅在一個連「忘了「都不知道忘的是誰的人身上。
「大姐頭。「陳舟開口，嗓子有點啞，「你信我嗎？「
小舞扭頭看他。
「我說不清為啥信。「她說得很誠實，「打你來的第一天，我就瞅你眼熟。你不是壞人，這個我看得出來。「
「那就記住一句話。「陳舟說，「少了的那個，不是你想出來的。「
小舞的眼睛一下睜大了。
「你——「
「我什麼都不能說。「陳舟搖頭，指了指天，「上頭不讓。「
小舞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知道他是誰？「
「我不知道'他'是誰。「陳舟說，「我只知道，這世上有個人，該坐在你旁邊，跟你碰拳。「
小舞盯著他，呼吸一點一點急了。
「你果然知道。「她說，「我打你來的第一天就覺得，你看我的眼神不對——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一個……老熟人旁邊那個空位的眼神。「
陳舟沒承認，也沒否認。
有些話說破了，天就壓下來了。他試過的——在聖魂村，三句話，一陣風。
小舞的眼圈，毫無預兆地紅了。
她吸了下鼻子，別過臉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我才沒哭。「
「嗯，沒哭。「
「是沙子。「
「房頂上沒沙子。「
「你煩不煩！「
她給了陳舟一拳，不重。然後兩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再說話，看了一陣子星星。
後半夜，小舞困了，腦袋一點一點的，靠著自己的膝蓋打起了盹。
九歲的姑娘，白天一挑五，晚上翻窗戶，這會兒睡著的樣子跟村里任何一個娃娃沒兩樣——睫毛上沾著夜裡的涼氣，嘴角還沾著一星胡蘿蔔渣。
睡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要是那個人在……我打不贏的架，他應該會幫我吧。「
陳舟沒接話。
他只是把懷裡那本意識中的帳本，翻到了「小舞「那一頁，在「一根胡蘿蔔「底下，一筆一畫地添：
【小舞。信任之恩。】
【她說「少了個人「。全世界只有我知道她說的是誰。】
【這筆帳，我記下了。那個人欠她的碰拳，我替他記；她要的那個答案，我拼了命也給她拼回來。】
帳本合上的瞬間，懷裡的劇本，忽然燙得嚇人。
陳舟心頭一跳，翻開——
紙頁上，一片血紅：
**【預警：補位選舉，進程驟變。】**
**【候選定格程序：已啟動。】**
**【目標：小舞。倒計時：三日。】**